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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似乎被强行压入了深处,只剩下疲惫的平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尖锐的困惑。
“你们……”他再次开口,韩语依旧生涩,但语速放慢了,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词汇和逻辑,“……知道很多。像……又不像。”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韩灿宇听懂了。李承赫在说:现代人通过研究,知道了很多唐代的事情,甚至能模仿出一些外表和姿态,但那只是皮毛,是空洞的形似,缺乏内在的“神”。就像隔着博物馆厚厚的玻璃看一件文物,看得再真切,也感受不到它曾被何人使用,沾染过何人的体温与气息。
“因为时间……太久了。”韩灿宇低声说,这句话几乎没经过思考,是心底最直接的感触,“一千年。很多东西,只剩下……骨头。血肉,已经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用的比喻李承赫能否理解。
李承赫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偏移了角度,在茶几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再问那个“紫色背影”是谁。也许他已经明白,在这个时空,追问一个演员扮演的、基于历史碎片拼凑起来的虚幻影像的身份,毫无意义。真正困扰他的,或许不是那个具体的“谁”,而是这种无处不在的、对“他的世界”既熟悉又陌生、既精准又扭曲的“再现”本身。这比完全陌生更令人不适,仿佛自己的过去被剥离了灵魂,制成了标本,供人观赏、演绎、甚至戏说。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电脑或电视,径直走向阳台。他掀开床单,这次不是抚摸铠甲,而是将那柄一直靠在沙发边的长刀也拿了过去。他坐在阳台角落的小板凳上(韩灿宇给他买的),将刀横放在膝上,手指缓缓拂过刀鞘上磨损的皮革纹路,目光投向窗外高楼林立的远方,却又似乎穿透了它们,落向某个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坐标。
韩灿宇合上笔记本电脑,客厅重新陷入寂静。他看着阳台上那个仿佛与手中刀、身上甲一同凝固成旧时代剪影的男人,心里沉甸甸的。
一次预告片里的短暂一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潭底沉睡的泥沙。李承赫一直竭力维持的、适应现状的平静表象被打破了。他对自身处境的困惑,对故乡的追忆,对这个世界“模仿”他过去的荒诞感,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沉重、也更危险的暗流。
韩灿宇意识到,单纯提供食宿、教导生活技能,已经远远不够了。李承赫需要的,或许是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他为何来此、此处又是何地的答案。而他自己,这个偶然收留了时空流浪者的普通大学生,根本给不出答案。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把人带回家,是不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他就像捡回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来自千年前的哑弹。
傍晚,韩灿宇照例准备晚饭。今天他做了简单的泡菜汤和煎饺。吃饭时,两人依旧沉默,但气氛比午餐后缓和了一些。李承赫吃得很快,吃完后,他破例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那里,看着韩灿宇慢慢吃完。
“你,”李承赫忽然开口,用的是韩语,语气平淡,却让韩灿宇停下了筷子,“第一次见我。江边。为什么,带我回来?”
韩灿宇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这个最初的问题。
为什么?当时哪有时间想为什么?看到一个穿着铠甲、浑身湿透、在江里扑腾的人,第一反应当然是救人,然后……然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你……看起来需要帮助。”韩灿宇斟酌着词句,尽量简单直白,“而且,你拿着刀,穿着奇怪的衣服……如果别人看到,可能会叫警察,会麻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先带回来了。”
很朴素的理由,甚至有点自私(怕惹麻烦)。韩灿宇说完,有点忐忑地看着李承赫。
李承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或者他根本不在意具体理由是什么。
“这里,”他继续问,目光扫过公寓,“是你的……家?”
“嗯,我租的。一个人住。”韩灿宇点头。
“家人?”
“在光州。不常回来。”
“做什么?”(指职业或身份)
“学生。大学。学……电脑编程。”韩灿宇指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李承赫消化着这些简单的信息,眼神若有所思。他不再发问,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用过的碗筷。
这是一个很小的举动,却让韩灿宇心里微微一动。李承赫在尝试理解他,理解这个收留了他的“宿主”的基本情况,也在尝试融入(哪怕是很有限的)这里的生活规则。
晚上,韩灿宇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李承赫那句“为什么带我回来”和关于“家”的询问,在他脑海里盘旋。
或许,李承赫也在寻找自己的定位。在这个时空,他是什么?一个意外的闯入者,一个需要被收留的麻烦,还是……一个暂时共同栖居的“室友”?哪怕这个“室友”来自千年之前,手握利刃,心怀巨大的谜团与乡愁。
第二天是周一,韩灿宇有早课。他起床时,李承赫已经在阳台做完晨练,正对着初升的朝阳,缓缓擦拭他的刀。阳光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却驱不散那由内而外散发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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