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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德邻公寓（第1页）

从百乐舞厅出来，郑耀先没有回迈尔西爱路，而是沿着金神父路朝商行方向走去。夜风比傍晚时更冷了些，法租界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煤气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他把何传霖给的那张便条纸捏在西装内袋里，指尖能感觉到纸条边缘的棱角——德邻公寓，台斯德朗路，化名沈仲文，每天上午十点在楼下大沪烟纸店买烟。

商行二楼亮着灯。宋孝安还没睡，正坐在情报组的办公桌后面翻看一本厚厚的通讯日志，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赵简之靠在窗台上压腿，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在磨他那把随身匕首，刀刃和石头摩擦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六哥，这么晚了还过来？”赵简之把匕首插回靴筒里，从窗台上跳下来。

“李政的藏身地点找到了。台斯德朗路德邻公寓四楼，化名沈仲文，对外说是一个从南京来的退休税务官。”郑耀先把何传霖的便条纸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拿起赵简之的茶缸灌了一口凉茶，“消息来源是可靠的——何传霖，就是替毛人凤和李政搭线的那个中间人，他今晚在百乐舞厅交代的。他就住在德邻公寓三楼，李政在他楼上。另外还有一件事——76号行动队副队长顾顺章是何传霖在76号的线人，吴世宝追查宏发化肥的线索就是通过顾顺章从何传霖手里拿到的。何传霖已经答应以后替我们做事——他的消息我暂时不动，留着他在76号内部继续当我们的眼线。但李政必须尽快解决，不能再让他从德邻公寓转移出去。”

“明天上午十点，李政会到楼下大沪烟纸店买烟。烟纸店在德邻公寓楼下临街，门口有一部公用电话。”赵简之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台斯德朗路一带的街区地图摊开，用指节量了量德邻公寓到最近的两个路口距离，“德邻公寓是个五层砖木楼，底层沿街是商铺——大沪烟纸店在最东头，紧挨着公寓大门。公寓正门朝南，后面是一条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窄弄堂。他如果从正门出来买烟，我们可以直接在烟纸店门口动手。如果他发现不对劲想从后弄堂跑，后弄堂只有一个出口，我安排老林堵在那里。”

“不要在烟纸店门口动手。烟纸店门口是临街，台斯德朗路虽然不像霞飞路那么繁华，但早上十点已经有巡捕在街上巡逻了。当街抓人会引起法租界公董局的抗议——李政虽然被停职了，但他在公董局还有残余的人脉关系。要让李政自己走回公寓之后再动手，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把他控制住。他化名沈仲文住在德邻公寓四楼——具体房间号还要再核实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孝安提前到德邻公寓对面的那家茶馆里占个临窗的位子，观察烟纸店门口的情况。简之和小马提前进入公寓楼内，四楼走廊待命。我和老林在公寓后弄堂出口接应。李政如果提前出门或者没有按规律在十点买烟，孝安用暗号通知我们调整方案。”

宋孝安对着地图把各自的位置分配好——郑耀先和老林在后弄堂，赵简之和小马在四楼走廊待命，宋孝安在对面茶馆观察。公寓四楼有东西两个楼梯，小马守西楼梯口，赵简之守东楼梯口，防止李政从走廊另一端溜走。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郑耀先就醒了。藤椅的扶手被夜里的寒气洇得冰凉，他坐起来时肩胛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窗外天井里的枇杷树在薄雾里静静地站着，叶子还是那么绿，只是边缘泛了一圈极淡的黄。他在井边洗漱完毕，换上那套深灰色西装，把勃朗宁检查了一遍插进腋下枪套，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备用的PPK插进脚踝枪套。然后他走到衣柜前，移开外层衬衫，打开夹层暗格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陆汉卿的安神丸还剩一瓶全新的，旧瓶里那最后一粒还没动。小乔的七张底单用油纸包着，完好无损。发报机零件归位，天线隐藏在窗框凹槽内。一切正常。

八点半，他到达商行。赵简之和小马已经换好了便装——赵简之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上戴了顶旧毡帽，看起来像个跑单帮的脚夫。小马穿了件藏青色学生装，背着一个帆布书包，像个逃课的大学生。老林蹲在墙角擦他那支毛瑟手枪，枪机拆开了摊在一块油布上，每一个零件都擦得发亮。宋孝安已经在德邻公寓对面的茶馆里坐下了，临窗位置正好能看到大沪烟纸店门口的全景。

九点整，各就各位。赵简之和小马分头进入德邻公寓，各自守住四楼东西两个楼梯口。老林守在后弄堂唯一的出口处，蹲在一堆空酒坛后面，怀里揣着那把擦得发亮的毛瑟手枪。

九点四十分，宋孝安从茶馆里发出信号——烟纸店老板开始卸门板了。李政还没有出现。

九点五十分，德邻公寓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李政。他在公寓门口站了片刻，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朝右手边的大沪烟纸店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神态从容，看起来就像一个退休的税务官在例行公事地买早上的第一包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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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从后弄堂口闪身进入公寓后门，沿着楼梯快速上到四楼。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四楼走廊里，赵简之正贴在东楼梯口的墙边，见他上来打了个短促的手势——一切正常。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某间公寓里传出一阵收音机的评弹声。李政住的那间公寓门上钉着一块铜质门牌——“沈仲文”。门是老式木门，门锁是普通的弹簧锁，用撬棍可以在几秒钟内无声撬开。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在爬楼梯。脚步声不快，每一步都很沉稳。郑耀先和赵简之同时闪到走廊转角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深蓝色棉袍的身影出现在四楼走廊里。李政手里拿着一包刚买的烟，正在拆封口。他走到那扇钉着“沈仲文”铜牌的门前，把烟叼在嘴里，伸手去口袋里掏钥匙。

赵简之从转角后面无声地闪出来，两步就到了李政身后。李政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赵简之的左臂已经从后面箍住了他的脖子，右手同时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顶在他的腰上。李政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烟丝从拆开的封口里撒了一地。

“不要出声。开门。”赵简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李政没有挣扎。他的右手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赵简之箍着他的脖子把他推进屋里，郑耀先紧跟着走进来，随手把门关上。小马从西楼梯口跑过来守在门外。

这是一间不大的公寓。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书桌，墙角堆着几只皮箱。书桌上摊着几份法文报纸和一盏台灯，台灯的灯泡还亮着，灯罩上搭着一块手帕用来减弱光线。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台便携式发报机——天线已经拆了，折叠好放在机器旁边，旁边还放着半张没有写完的电报稿。李政刚才下楼买烟之前正在发报。

郑耀先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电报稿。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能辨认出大意——“岩井：青石失联已逾七十二小时，尤经理门店被查封，福田不知所踪。余已被停职，法租界不可久留。请速安排撤离通道。明石。”

这封电报还没有发出去。李政在电报里向毛人凤求援，要求安排撤离通道。但郑耀先知道毛人凤在重庆已经被余若兰全面监控——陆中到重庆后交代了毛人凤与中统的全部联络细节，毛人凤的主任秘书办公室早已被戴笠下令封存。这封电报就算发出去了，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李主任，这封电报还没有发完。”郑耀先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电报稿放在茶几上，“要不要我替你把它发完？或者我们可以先谈一谈。”

李政被赵简之按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一侧，嘴角还沾着一丝刚才被箍住脖子时呛出的唾沫。他抬起手扶正了眼镜，然后用一种极慢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来看着郑耀先。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不是恐惧——而是一个下了很久的棋、最后发现自己已经被将死的人，在认输前最后一次打量对手的布局。

“你比我想象的要快。”李政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在喉咙里酝酿了很久才挤出来的。他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坐在公董局办公室里批阅公文的副处长——即便他现在坐的不是皮椅而是旧椅子，他身上那件深蓝色棉袍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段文轩什么时候被你控制的？”

“几天前。他在霞飞路四百一十二号阁楼上发报的时候，你的人——青石七号——被我的人按在了键盘上。他把你和毛人凤之间的所有联络方式都写给了我，包括中统备用频率的呼号更换规律、密码替换规则、以及备用密钥来源——全交代了。他现在在军统审讯室里，和你一样，坐在一张旧椅子上写交代材料。”

李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刚买的大前门，抽出一根衔在嘴里，划亮火柴点上。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书桌上方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段文轩是个人才。他学东西很快，我把他从重庆带到上海，在公董局帮他弄到户籍登记的公职，又在阁楼上架了电台。他做事认真——但你们能截获他的电台，说明你们中有比他更懂通讯的人。”

“你跟毛人凤最后一次通电报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说他在重庆的处境越来越难——余若兰盯他盯得很紧，戴笠已经下令封存了他的全部办公室档案。他的主任秘书职务早就没了，现在连机要室的门都进不去。但他还说有办法——说他在军统局本部还有几个能接触到物资采购和人员调动信息的老部下，可以继续提供外围情报。但昨天我给他发了三封电报，一封都没有回。”李政忽然笑了一下，笑声里充满了疲惫，“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他和我之间的联络渠道被彻底掐断了。段文轩在你手里，大新百货被你封了，何传霖昨晚大概也给你交代了所有能交代的东西。你来德邻公寓之前就已经把我所有的退路都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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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把茶几上那半张电报稿折好放进口袋里。“毛人凤在军统局本部物资采购科的那个线人是谁？”

李政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个长期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反剪在背后，再也操纵不了任何东西。

“顾顺章。”郑耀先说出这个名字时，李政的手指停止了颤抖，“吴世宝的副队长。何传霖昨晚告诉我，顾顺章在76号行动队里担任他的秘密眼线。你当然不会在意顾顺章——他只是吴世宝身边的一条狗。但这条狗是毛人凤通过何传霖安插在你信息链里的——你把宏发化肥的线索发给段文轩，段文轩用青石电报发给梁文清，梁文清再转给吴世宝。这条链上的所有环节都已被我逐段切断。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环——毛人凤在重庆把宏发化肥的采购信息交给何传霖的那个人。你们中统不会主动去接触军统的物资采购科——你们没有这个通道。是毛人凤亲自从军统局本部内部调取了宏发化肥的采购记录，然后通过何传霖转交给你。毛人凤被架空了不假，但他还留着最后一个能帮他翻盘的人——物资采购科科长周志良。你把这条路告诉我，我保证你在回重庆的路上不会吃苦。”

“周志良。毛人凤的小舅子，物资采购科副科长。毛人凤被解职之后周志良没有被清理——因为他分管的是后勤采购，不涉及情报核心。但物资采购科的档案系统能看到上海站的所有物资申请和采购清单——赵简之在闸北买化肥的申请单就是周志良从系统里调出来，毛人凤把信息发给何传霖，何传霖给顾顺章，顾顺章给吴世宝。整个链条就是这样。”李政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灭，然后摘下黑框眼镜，用手指揉了揉鼻梁两侧被镜托压出的红印，“郑组长，你赢了。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让法租界公董局的人来抓我。我不想让那些法国人看到我这副样子。”

郑耀先站起来，朝赵简之点了点头。赵简之从腰间拿出一副手铐铐在李政手腕上，铐子合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李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银光锃亮的铐子，然后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跟你们走。”他说。

赵简之押着李政走出公寓门，走廊里小马立刻跟上来走在李政另一侧。郑耀先走在最后面，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公寓——书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发报机折叠整齐放在茶几上，沙发上还留着李政刚才坐过的凹陷痕迹。一切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退休税务官临时出门去买东西，很快就会回来。他把台灯关掉，轻轻带上了门。

当天下午，郑耀先将李政移交给法租界公董局警务处——不是以军统的名义，而是以特高课安全甄别调查的名义，通过山本与法租界公董局之间的正式协调渠道。勒布朗副处长亲自签收了移交文件，在警务处拘留所里给李政安排了一间单独的留置室。

李政被留置之后，郑耀先回到情报评估组，用内线电话给山本做了简短汇报。山本沉默片刻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中统上海站，从今天起，在法租界不存在了。”

周志良的名字则通过宋孝安用备用频率直接发给了重庆局本部——收件人是戴笠。两天后戴笠回电：经查，毛人凤在军统局本部物资采购科安插之亲信周志良，已由局本部稽查室控制，其供认与毛人凤及何传霖之间存在私下情报传递行为。毛人凤案升级为危害国家安全罪，即日起移送军事法庭审理。

在发报室里，宋孝安接到回执后走到郑耀先面前，把译出的电文递过去。赵简之则靠在档案柜旁边咬着烟蒂，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那毛人凤这次彻底完了？”

“彻底完了。”郑耀先把电文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从桌上拿起安全甄别第三阶段调查方案草案，翻开第一页。窗外桂花树的最后一簇残花在初冬的风里簌簌落下，铺在沙土地上像一层淡金色的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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