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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矿口迷雾（第1页）

王有财那番“义正辞严”的训斥，裹挟着县委常委的绝对权威和“救灾大局”的政治正确性，如同两扇沉重的铁闸，轰然砸落在祠堂废墟这片刚刚撕开的血腥谜团之上！他高大肥胖的身躯在车灯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半边现场！那洪亮的声音在暴雨冲刷和警笛呜咽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一时间，祠堂废墟上所有的喧嚣、对峙、以及那试图刺破黑暗的真相之光，都仿佛被这场“滔天大难”的巨大烟尘掩盖了下去。

“王县长教训的是！”李魁的反应快得出奇，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瞬间切换出高度恭谨、自我检讨的神情，对着王有财微微躬身，声音带着“幡然醒悟”般的后怕，“是我考虑不周！被这偶发的可疑物品扰乱了心神，耽误了抢险救灾的主要任务！请县长放心！我这就把警力全部撤回矿上投入核心战斗！”

他说着，立刻对身边手下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撤！全部上车！立刻赶往矿口增援！封锁现场！安抚家属！快！”他的动作和命令坚决果断，完全无视了身边的李卫民和那只刚刚被拖走的箱子。这个“撤”，与其说是执行命令，不如说是借着王县长的滔天巨浪成功摆脱了李卫民关于“泥巴”的致命诘问和现场纠缠！箱子被夺、人证被转移、李魁全身而退！整个祠堂现场的证据链被强行打断！

李魁手下的警察如蒙大赦，立刻收起戒备姿态，飞快地钻进警车。几辆车引擎轰鸣，警灯闪烁着重新汇入狂风骤雨，毫不留恋地碾过泥泞，朝着东边那片熊熊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矿场方向疾驰而去！

王有财目光冷峻地扫过李魁车队离去的方向，然后重新落回李卫民身上。那份斥责之后的“语重心长”显得格外虚伪：“卫民同志啊！非常时期，更要用非常清醒的头脑！省委书记今天下午还在强调要守土有责、力保一方平安！清风矿爆炸的善后处理，关系着全县的稳定大局！稍有不慎，就可能演变成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这个政治责任，你我都担不起啊！”

他缓步走到李卫民身边，雨水打湿了他高级呢子大衣的肩部，但他毫不在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李卫民和他身后的张建国勉强能听清，那语气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和赤裸裸的警告：“现在，首要任务是稳住矿上局面！压住任何不利于稳定的杂音！至于你刚说的什么箱子泥巴……没有专业鉴定，那就是捕风捉影！就是干扰救灾工作的杂音！年轻人，”王有财的目光如同毒蛇般越过李卫民的肩头，狠狠噬咬在张建国苍白而愤怒的脸上，“分不清轻重可以理解。但被别有用心的人一挑唆就瞎喊乱叫，是要承担严重后果的！尤其是在这种紧要关头，扰乱军心！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这句“负刑事责任”，如同淬毒的匕首，直直扎向张建国的心窝！

“王县长！”李卫民身形纹丝未动，声音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河，冰冷刺骨，“我们纪委的工作职责和方向，我很清楚。清风矿爆炸，我们纪委同样会介入！彻查事故背后的渎职、腐败！一个也跑不掉！”他话不多，却字字千钧，如同冰冷的铡刀悬于颈上！

“好！非常好！”王有财似乎毫不在意李卫民的反击，脸上的假笑转瞬即逝，重新换上凝重焦急的表情，大手一挥，“李书记有这个政治站位就好！那就请李书记立刻随我去矿口！你是县常委，这种时刻必须在一线现场！你这位‘目击者’小同志！”他目光指向张建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也一起过去！矿上也需要人手！到现场好好看看！什么才是当前的天大责任！”

王有财根本不给李卫民和张建国任何喘息或选择的余地。说完，他甚至不等回答，就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桑塔纳2000，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司机早已发动引擎待命。

被完全裹挟！张建国只觉得一股怒火和屈辱直冲脑门！但他被王有财最后那句“负刑事责任”死死地钉在原地！他看着李卫民，这位书记此刻如同一尊沉默的冰山，只有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汹涌的雷霆。

“上车！去矿口！”李卫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那辆县局留下的北京吉普还停着，赵志强也被勒令去了矿上，现场只留下两个李卫民的随行纪委干部。

车轮再次碾压着冰冷的泥泞，驶离了祠堂废墟。雨刷疯狂地刮扫着挡风玻璃上如瀑布般的雨水，视线一片模糊，如同此刻的前路。张建国坐在吉普车后座，身体随着颠簸而摇晃。王有财的黑色桑塔纳如同一只傲慢的领头黑鲨，在前方稳稳地引领着方向，透过后窗能隐约看到王有财模糊的、正襟危坐的身影。那身影带来的无形压力，甚至比外面呼啸的寒风冷雨更令人窒息！

东边那一片天空不再是橘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刺眼的暗红色，滚滚黑烟如同巨大的妖魔，在暴雨中依旧顽强地翻滚直冲云霄。刺耳的警报声、乱糟糟的哭喊声、警车救护车鸣笛声越来越清晰，混杂在风雨里，如同末日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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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后，车子驶入了金辉矿场入口区域。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矿场大门那简陋的铁皮牌坊被巨大的冲击波撕扯扭曲，一部分已经垮塌在泥水里。几辆翻倒的矿车横七竖八地躺在烂泥里，如同被巨兽踩扁的玩具。不远处几排破烂工棚已经被彻底炸飞，只剩满地狼藉破碎的油毡布、木板和扭曲变形的铁皮！

而更让人心颤的是人！

大量惊魂未定、脸上涂满黑灰和泪水的矿工家属！老人、妇女、孩子……如同被洪流裹挟的蝼蚁，聚集在矿门口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外！哭喊声、质问声、悲痛的哀嚎声汇成一片绝望的海洋！

“让我进去！我男人还在里面啊！”

“当家的！我的当家的啊！”

“救命啊！救人啊！”

“金辉矿！你们这些没良心的！还我儿子命来！”

民兵和警察组成的人墙在风雨中艰难地维持着秩序，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钱老三挥舞着警棍，带着几个心腹流氓，正在人群边缘对着几个试图冲击警戒线的家属粗暴地推搡谩骂：“滚开！都滚开！封锁现场！妨碍救援老子抓你进去！”他那股匪气在混乱中展露无遗。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中，不时有担架从矿口深处抬出。抬出来的只有黑乎乎、盖着白布的身躯。抬一下，警戒线外就爆发出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

宛如修罗地狱！

王有财的车和李卫民的车一前一后抵达。王有财刚一下车，刘爱民就如同一条闻到腥味的鬣狗，第一时间从旁边一个临时搭建的雨棚下钻了出来，他身上的夹克湿透了，脸上带着刻意表演出来的极度憔悴和悲恸。

“王县长！您终于来了！”刘爱民声音带着哭腔，带着一种天塌下来的惶恐，冲到王有财身边，“情况很不乐观！初步统计，井下当班……至少三十八人……初步确认……死亡……十八……重伤……”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有财眉头紧锁，沉重地拍了拍刘爱民的肩膀，声音沙哑而威严：“老刘！稳住！你现在是清风镇的最高主官！天塌不下来！越是紧急越要稳住阵脚！组织协调！把卫生院的力量全部压上来！联系邻县医院增援！组织群众有序辨认遗体！做好家属安抚工作！钱要用在刀刃上！立刻！要快！”他一条条指令下达，语气沉稳有力，带着临危不乱的掌控感。

刘爱民连连点头：“是！是！县长放心！我马上落实！”

王有财大步走向那汹涌失控的人群，刘爱民和钱老三等人立即簇拥左右开道。王有财登上路边一辆消防车的踏板，拿过一个扩音喇叭，对着下面如丧考妣的群众高声喊话：

“乡亲们！我是王有财！大家都冷静！冷静！”他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暂时压过了一片混乱。

“灾难已经发生！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和县委县政府！领导都在牵挂大家！最精锐的矿山救援队已经从省城出发！不惜一切代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但现在冲击现场，只会耽误救援时间！就是害了里面的亲人！”

“都听着！听指挥！镇政府会妥善安排好所有家属！保证大家的衣食住行！保证所有伤者得到最好救治！保证对遇难者家属依法足额赔偿！我王有财在这里立军令状！绝不会亏待任何一家受灾的职工和家属！”

“现在！请大家相信政府！服从安排！给我们时间！”

王有财这番在情在理、承诺清晰的话语，配合他副县长的威严身份，瞬间起到了奇效。极度悲痛的家属们仿佛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冲击和混乱暂时被压制下去，悲痛化为绝望的呜咽。刘爱民等人趁机组织民兵疏导安排，现场紧张到极点的局面居然暂时被他稳定了下来！

李卫民和张建国站在人群外围的雨水中，冷眼看着这如同教科书般“临危受命、稳定民心”的表演。爆炸的硫磺味混合着血肉焦糊的气息钻进鼻腔，冰冷的雨水浇透了全身。

张建国内心的愤怒如同岩浆般翻腾！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王有财和刘爱民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他们根本不关心井下可能还有残存的生命，他们只关心控制局面！只关心把这滔天大祸的盖子捂在清风镇！只关心如何利用这场惨剧为自己的官位和背后的龌龊交易争取时间！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混乱中挤了出来，目标直指张建国！

竟是传达室的老宋！他满头满身都是污泥，眼镜歪斜着，脸上带着爆炸溅起的污迹和巨大的惊恐，看到张建国后，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小……小张！”老宋的声音嘶哑变形，带着极度恐惧的哭腔，一把死死抓住张建国的胳膊！他手指冰冷，如同铁钳！眼神里满是血丝和一种濒死般的恐惧！

“不……不好了！出事了！爆炸……爆炸……震塌了刘老栓家那边新挖的……那个……那个污水坑啊！”

“那……那坑下面……露出来……露出来好长……好长的一条坑道啊！直通老祠堂那边……坑道……坑道里往外冒……冒出来好多……好多黑乎乎……像……像洋灰袋子一样的东西！上面还……还印着那……那外国字！！”

老宋浑身筛糠般抖着，死死抓着张建国，仿佛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他耳朵边的空气，用只有张建国才能听到的音量，发出如同诅咒般的尖细低吼：

“那坑道里……还有死人！穿着那种……那种带钢扣子的黑衣服！不……不是矿工！！死了！！都炸死了！就……就埋在坑道口！好多……好多……都……都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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