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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1页）

&ldo;翠翠。&rdo;张二混子敲了敲窗子。

翠翠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一片茫然。

张二混子心里一痛，又叫了声&ldo;翠翠&rdo;，想要推门进去，却发现，门被黑寡妇在外面锁上了。

翠翠回了神，一见是他，泪珠子止不住就溢出来。

&ldo;别哭，别哭。&rdo;张二混子急了，安慰道：&ldo;墨家是大户人家，必不会亏待你的。&rdo;

翠翠用力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把嫁衣穿在身上，就地转了个圈，问道：&ldo;好看吗？&rdo;

&ldo;好看，好看。&rdo;看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张二混子用力点头，泪眼横陈，当初真不该一时冲动，妒恨了黑寡妇，毁了翠翠。

&ldo;我绣好了嫁衣，就嫁给你好不好？&rdo;翠翠停在窗子旁边，仰着头问他。

张二混子不知道该怎么答。

翠翠满脸期待。

张二混子被这双眼睛看得心惊胆战，逃也似的离开了。

翠翠笑，笑得像花儿一样，轻轻咬了咬嘴唇：&ldo;你不要我了，我要嫁人了，你不要我了。&rdo;她喃喃地说着，坐回床上去。

针还挂在嫁衣上，嫁衣还穿在身上，一坐下去，针重重地扎进肉里，雪白的肌肤上面，血珠子涌得飞快。

翠翠用衣服擦，擦了又冒出来。

一直擦，一直擦。

一直冒出来，一直冒出来。

翠翠终于放弃了，一声不吭地捏着针，继续绣嫁衣。

心神不宁，针和线就不再受她的使唤。针，时时刺破她的手，线，时时结成一团，解都解不开。一双因做活留有茧子的手，一会儿就遍体鳞伤。

血珠像红痣一样从指尖生出来，又像游魂一样被红色的嫁衣吸收，看不见了，只剩下伤口上一点点的残红。翠翠把手指含在嘴里，吸吮，满嘴血腥味儿，灼热，疼痛。

之后的几天，一切的进展好像都停滞了。翠翠把衣服拆掉，从头开始，每一针每一线都染了她的血，衣服更加鲜红欲滴，翠翠更加消瘦苍白。

墨家的人开始担心起来，派了人催促。

黑寡妇也隔三差五地进屋里帮翠翠洗脸，擦手，梳头发，以这些为名义，在她耳边唠叨：&ldo;翠翠啊，娘这把身子骨，不知道哪天就走了，你还是早早地嫁过去，也好让娘安了心。&rdo;

翠翠看着面前头发苍白的女人，默不做声。

终于还是闹出个上吊的事儿，墨家再等不及了，三少爷亲自上门。年轻的公子爷把床上脸色惨白的女孩子搂在怀里，心疼地抚摸着她脖子上的伤。眼神是温柔的，说出来的话却冰冰冷，让人仿佛一瞬间掉到冰窟里：&ldo;看在你家里受得什么苦？怎么着也得快些过门，我好名正言顺地照顾她。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半个月后重阳节，墨家派轿子来接。&rdo;

站在鬼门关前的翠翠被这一句话吓了回来。只有半个月了，她越发慌了神，身子还没恢复就爬起来，夜以继日，不停地绣啊绣，饭都来不及吃。

&ldo;嫁衣还没绣完啊。&rdo;她说。

&ldo;嫁衣还没绣完啊。&rdo;翠翠的眼圈黑黑的，边绣边说。有时候黑寡妇劝她吃饭，她就瞪着她，恶狠狠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像一头发怒的小兽。

&ldo;翠翠，你干嘛这样看着娘，娘可是一片苦心啊。&rdo;黑寡妇被她看得心惊，摞了摞额边散落的头发。

&ldo;一片苦心？&rdo;翠翠笑得十分冷漠，&ldo;当初你把我给他时，怎么就没这么好心了？&rdo;

翠翠说的&ldo;他&rdo;是指张二混子，那个男人现在连她的屋子都不能靠近。黑寡妇把在翠翠的房门口，冷冷地说：&ldo;这屋子里是墨家的媳妇儿，不能在见别的男人。&rdo;

翠翠从窗子里遥遥看见张二混子被黑寡妇堵住，恨得咬牙切齿。

&ldo;为了留住情人牺牲了我，如今他看上了我，你却又容不下了。好狠的心啊！&rdo;翠翠用力把针穿过衣服，扎得手指头箭靶一样，全是伤。她好像根本没觉得疼，咯咯地笑起来。血出得越多，笑得越开心。谁让这一身血肉都是那女人给的呢？

黑寡妇站在门外，打了个哆嗦。这个苍白年老的妇人，脸上层层的褶皱如同被时间一寸一寸镌刻上去的，还兀自以为自己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张二混子看着她，越发觉得厌恶。

&ldo;你当初不也跟了我？&rdo;他问。

&ldo;我是个寡妇，翠翠可不是。&rdo;黑寡妇皮笑肉不笑，&ldo;有本事你也让她变成寡妇？&rdo;男人没说话，转身默默地走了。

张二混子死得不明不白的，一大清早被人发现溺在村南的河水里，尸体被泡得花白。身上到处都是刀伤，致命的地方是在脖子那里。死神的镰刀，一刀断了两边血脉，也切断了咽喉，只剩下后面的皮连着颗浮肿的脑袋。

白发仍旧是白发，只是不会再生长了。

河水离钟馗庙不远，黑寡妇赶到那里一看，顿时魂飞魄散，气都没出半口就昏了过去，好容易才弄醒了，倒像老了二三十岁，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ldo;作孽啊，作孽啊。&rdo;

村人都认同她这句话，说张二混子是因为年轻时候作恶多端，老来才遭了报应。岂知道黑寡妇所说的&ldo;作孽&rdo;不是指张二混子。她多半猜到了，是自己有意无意的那句话，把老情人送进了阎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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