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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斯看了看下面,又看了看远处皇城方向隐约可见的零星灯火。迟疑了一下。 "……现在走,夜里赶路还是有危险。"他说,语气认真,"你一个人骑马来的?马呢?" "在路边。"温妮塔指了指来时的方向。 埃里克斯皱了皱眉:"你一个人骑马回去吧,快些。告诉团长我没事,明天天亮我就回去。" "我们可以一起骑马回去。" "我在这里再待一晚。树上安全。" 温妮塔看了他几秒。风吹过来,她裹紧了学院外套,还是冷。想了想,她走到梧桐树下,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你下来。" 埃里克斯不解地看着她。 "你下来,"温妮塔重复,仰起脸,"把我也弄上去。" 树上的身影僵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脸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眨了眨。 "……上面,"他开口,停了一下,像在考虑要不要说,最终还是说了,"……风景挺好的。能看到远处。太阳还没完全下去。" 温妮塔仰着脸等着。 埃里克斯在树杈上慢慢挪动,找了个更稳的姿势,最后转头看了看远处被夕阳烧红的连绵山丘,然后弯腰,双手抓住一根粗壮的旁枝,脚往下探,踩在下面一根结实的树杈上,一步一步挪下来。落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喀嚓声。 落地时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树皮和苔藓,朝温妮塔伸出手。掌心朝上,没戴手套,手指因为攀爬泛着一层薄红。 "拉着,"他说,声音很轻,"上面那根主杈结实,我托你一把。" 温妮塔没犹豫,伸手握住他的手。埃里克斯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掌心有厚茧,虎口尤其粗糙,但很稳,也很暖。 他让她踩稳一根较低的树枝,自己站在她侧下方,另一只手扶住她胳膊肘,帮着她慢慢借力往上爬。 树皮粗糙,带着潮湿和腐木的气味。 温妮塔爬得有点笨拙,裙摆被树枝勾了一下,她小声"哎呀"了一声,继续往上蹭。终于够到那根主杈时,她被他半推半托地弄了上去。 一坐稳,视线豁然开朗。 他们坐的位置大约离地两人高,树冠在这里分开了一个天然的窗口。 正西方,地平线还残留着一抹浓烈的橙红,像烧熔的金子淌在深蓝的天幕边缘。底下原本只是杂乱的树林和林间小道,从这个高度望出去,远处是一片连绵平缓的丘陵。 山脊线上,大片大片的枫树林在深秋最后的盛放中烧着。 边缘透着橘金的光,深处沉郁成暗红,临近枯萎的地方褪成棕褐,层层叠叠,随山势起伏流淌。 夕阳斜照,光线像被那些叶子筛过一遍再泼出来,把空气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红。近处梧桐的光枝和深绿的长青松穿插其间,像墨线勾着那片汹涌的颜色。 风从西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还有一丝属于晚秋的寒。树叶在风里摩挲出沙沙的响,连成一片,像潮水涌过来,又退下去。 埃里克斯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隔了半臂。他没看远处,侧过脸,看着温妮塔被晚霞映红的脸颊和头发。那些酒红色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飘起,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边枫叶的颜色……跟你头发挺像的。" 温妮塔正对着远方发愣,闻言转过头,咧开嘴笑了。 "真的吗?"她用手指勾了一缕头发拿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笑了,"好像还真是!埃里克斯也会注意这个呀?" 埃里克斯没回答。脸上那种总是挥之不去的戒备和凝重被晚风带走了一点,他看起来像是终于只有十二岁了。 温妮塔转回去,双手撑在身侧的树枝上,身体前倾,对着那片烧红的山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喊出来: "我以后要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法师——!"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树林和山坡间撞开,隐约有回音从远处的山壁荡回来。几只栖在附近树梢的晚归鸟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起,留下一串短促的啼叫。 她喊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风把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 就在这时,她头顶后方、皇城方向的深蓝夜空中,毫无预兆地,"砰"的一声轻响。 一道翠绿色的光痕撕开暮色,拖着细碎的银色火星尾巴斜斜升到极高处,然后猛地炸开。无数流光的小点拖着长长的光尾向四面八方散去,像瞬间绽开的巨大花朵,中心是明亮的绿,边缘渐变成柔和的金,然后缓缓熄灭、坠落。 光点在彻底消失前,把一小片夜空短暂地照得通明。 温妮塔"啊"了一声,眼睛睁得大大的。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金色的、紫色的、蓝白交织的,拖着不同轨迹升空,在不同高度炸裂。 有的炸开后像垂柳,银色的光点缓慢地、绵延不绝地向下流淌;有的是一大团彩色的星云,砰然扩散,转瞬即逝。每一发炸开时,都把底下的树林、山丘,以及他们的脸,映上一层瞬息万变的光。 空气里传来遥远的、沉闷的爆鸣,混在风声和树叶声里,显得有些不真切。 "是……"温妮塔盯着烟花喃喃,"对了,城里有祭典。今天是秋季收获祭的末尾。" 埃里克斯也抬着头看。烟花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映亮了他的脸,还有眉骨上方那道已经淡了的旧伤痕。他没说话,只是仰着脸,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灭地跳。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温妮塔穿得单薄,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埃里克斯察觉到了。他没说什么,伸手解开斗篷颈部那个粗糙的金属搭扣。旧斗篷已经灰了,边缘磨损得厉害。 他把斗篷从肩上褪下来,肘撑着树枝,身体往温妮塔那边挪了挪,把还带着体温的厚重布料轻轻披在她肩上。 斗篷很长,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 粗糙的羊毛混纺贴着手臂,带着少年身上一种干净的、皮革的味道,很淡,很温和,那种不知道自己有味道的人的气味。 温妮塔愣了愣,拉紧前襟,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谢谢。" 埃里克斯摇了摇头。 又一朵硕大的、金红相间的烟花在更高处炸开,无数金色火星缓慢倾泻而下。光芒把整片天空照亮了几秒,连底下枫叶的红都显得黯淡了。 "埃里克斯,"温妮塔看着逐渐消散的金色余烬,忽然小声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埃里克斯没立刻回答,目光定在天空中烟花残留的痕迹上。 温妮塔没催,耐心地等着,手里攥着斗篷边缘的布料。 过了大概三轮烟花的间隔,埃里克斯才转回头看她。 光芒刚好有一瞬的黯淡,他脸上的表情在半明半暗里看不太清。嘴角牵了一下,带着一种本能的、无可奈何的自嘲,像他曾经在什么地方想过这个问题,然后把它丢掉了。 "……没。"他终于说,声音平静,"想不出来。" 温妮塔看着他,没再追问。轻轻"嗯"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天空。 烟花还在继续,一蓬接一蓬,颜色渐渐更繁复。天上交织着七彩的光轨和星点,偶尔有几发低空的旋转型烟花拖着螺旋的尾巴冲进夜空,炸开后像无数旋转的光轮。 两人坐在树上,肩并肩,呼出的气息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不知道是哪一束特别耀眼的光芒之后,周围陷入了几秒钟的黑暗,只有远处最后一抹天光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在这片黑暗里,埃里克斯忽然极低地、快要融进风声里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来接我,姐姐。" 声音太小了,但温妮塔听见了。 她身体顿了一下,没去看他,继续看着夜空里下一个正在升空的光点。没应声,只是把自己往那件宽大的斗篷里又缩了缩,让带着他体温的布料裹得更紧。 烟花渐渐稀疏。最后一发是巨大的、纯白色的光球,升到最高点,无声地爆开,化为数百朵缓慢飘落的白色光絮,像下了一场细雪,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真正的夜晚开始了。 星光稀疏地显露出来,皇城方向的灯火映得天边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枯枝断裂的声响,和不知什么夜行动物跑过落叶堆的沙沙声。 温妮塔动了动坐麻的腿。"烟花放完了,"她说,语气很平常,"我们也该回去了。妈妈和鲁克叔叔他们可能都在路上了。" 埃里克斯点点头,开始挪动身体准备下树。 "我自己一个人骑马回去的话,"温妮塔忽然又说,声音里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担忧,"路上黑漆漆的,要是碰到半夜出来找吃的狼什么的,把我叼走了怎么办?" 埃里克斯下树的动作停住了。他回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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