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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如曜越说心情越糟糕，焦躁地抓了抓手臂：“我不知道。”　　十五岁之后的一切，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连云奉驷要他死，他也是站上祭天台才知道的。　　云奉驷连忙把人抱住：“曜儿，听爹爹说，爹爹发誓，一定不会不要曜儿的。”　　小孩子不懂那么多，有时分不清梦与现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现在云奉驷也有些混乱了，而云如曜显然已经相信将来他一定会抛弃自己，再不好好哄哄，他的小太子恐怕再也不敢跟他亲近了。　　云如曜早就习惯不来他的怀抱了，想要挣脱：“我才不信，你都不肯下旨！”　　云奉驷只好道：“爹爹马上写，这下可以了吧？”　　云如曜这才不动了，颜色浅淡如琉璃般的眼珠子仿佛盈着水，还望着他。　　云奉驷心软得厉害，轻轻晃着他：“爹爹这么疼曜儿，怎么会不要曜儿呢？嗯？”　　云如曜依偎在他怀里，没有说话，眼眸冰冷地看着殿中某一处，眸中没有稚气天真。　　他再也不会有那些东西了。　　梁府一处偏僻院子里，宫里来的花嬷嬷正指使着两个粗使小厮收拾东西，忙得焦头烂额的，旁边还站着许多下人，都跟鹌鹑似的一声不敢吭。　　“哎呀这件丢掉，这怎么能带进宫里呢？给太子殿下看到像什么样子？”　　“这个也不要！这袖口都磨损成什么样子了？哎哟，这都什么东西呀！”　　花嬷嬷是东宫的人，她奉了圣上旨意，要带入东宫的一切东西都得过她的眼，免得对太子不利。　　她瞧着这梁公子在府里，过的哪是人过的日子啊，吃住都跟下人一样，也没件像样的衣裳，哪里像是皇商家里的公子哥？　　花嬷嬷嫌弃地捏着鼻子，指着几个小厮的鼻子骂：“还不快去找衣裳来？磨蹭什么呢？寻新的衣裳！好的衣裳！”　　小厮们连连后退，忙不迭跑了。　　梁老爷在一旁看着，脸色铁青。　　他身旁站着个孩子，身形消瘦，身上穿的就是粗布衣，神色麻木地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　　平日里对他颐指气使的下人，竟会被另一种下人指着鼻子骂也不敢吱声吗？　　梁老爷声音沉沉：“入了宫，便谨言慎行，当心说了不该说的话，掉了脑袋，谁也保不住你。”　　梁永鹊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他不爱说话，自从入了府便是这么一副沉默寡言、半死不活的样子。　　梁老爷看他这么一副不讨喜的样子就来气，但好歹也是沾亲带故的侄子，他捏着鼻子也得认：“还不去嬷嬷那儿！”　　梁永鹊抬脚往花嬷嬷那儿去，花嬷嬷正恼火呢，看到他，眯着眼打量了会儿，露出点笑脸来。　　“这便是梁公子吧？”花嬷嬷伸手摸了摸梁永鹊的脸颊，心里稍微满意了点。　　至少皮相瞧着不错，不会磕碜。　　她的手粗糙得很，只是梁永鹊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对花嬷嬷这样的称呼也没什么反应。　　梁永鹊瞧着年纪小，跟太子年纪相近，花嬷嬷瞧着也心软：“莫怕，进了东宫，你便是太子殿下的人了，任凭谁也不敢轻视了你。”　　梁家看似辉煌，说到底就是商贾之流，虽说大衡不似前朝那般三教五流定死了，但商贾到底是低人一等，如若没有淑贵妃引荐家中小辈入仕，恐怕一辈子顶天了就是皇商，如今好歹沾了点。　　可梁家入仕的不过是些末流小官，梁永鹊直接一步登天，入了东宫，那就不同往日了。　　梁永鹊懵懵懂懂地听着，他只能大概听懂，别人不敢欺负太子的人。　　那如果太子欺负他呢？　　梁永鹊冷漠地想，那就随便吧，反正只有一个人能欺压他了。　　他会忍着点的。　　夜雨　　那天晚上，下着暴雨，闪电足以照亮天地，乍然一亮时，云如曜总忍不住闭上眼。　　“殿下，当心。”攥着他手的男人声音低哑，呼吸均匀，不像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们在漆黑的破败小路里奔逃，冷宫周边都是无人的废弃宫殿，连带着这边的路都破烂不堪，幸好除了他们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我……我不太看得见……”云如曜小小声道，他说话有点迟缓，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话了。　　男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闪电再次闪过，那一瞬天光乍亮，将男人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流，那双眼睛瞳色极深，像地狱里的恶鬼，如今却满是虔诚地注视着他。　　“殿下，我背你。”男人半跪在他面前，姿态顺从。　　云如曜一点也不犹豫，依言照做。　　男人的脊背有一下僵硬，但很快调整过来，即便背上多了一个人他的脚步也不见有丝毫减缓，沉稳有力，在夜晚视物似乎一点也不受影响。　　“殿下……信我吗？”男人忽然问。　　云如曜脸颊贴在他颈侧，双手环在他脖子上，越多的皮肤接触似乎能让他感到更安心，他低声呢喃道：“除了你我还能信谁？”　　他原本如往日般饿着肚子枯坐在冷宫檐下，正发着呆呢，男人突然出现在冷宫里，红着眼眶说要带他走。　　叶午之也这么说过，就在他被关入冷宫后不久，他悄悄来看云如曜，说他一定会想办法带他出去的。　　然后，云如曜最后一次见叶午之时，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这早已没了往日风光的废太子，残忍地说出对云如曜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这辈子也出不来了，二皇子马上就要搬进东宫了。”　　云如曜闭了闭眼，收紧了些手臂，实在是太冷了。　　“……殿下，别怕。”梁永鹊以为他是害怕，语气道，“我在外边有些私产，梁家人都不知道，只要出去了，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我带你去江南。”　　云如曜有些恍惚：“梁永鹊……”　　“如果没有殿下，我活不到现在。”梁永鹊忽然停下了脚步，语气平静，“若殿下今日无法离开皇宫，我这条命也没有意义了。”　　前方，皇宫禁卫列阵以待，兵器在雨水里泛着冷光，领头的是二皇子云如魄。　　云如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缓缓道：“梁校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内宫，妄图携冷宫罪人潜逃，是仗着刚立战功，父皇不想罚你吗？”　　梁永鹊冷冰冰地看着他，反唇相讥：“究竟谁是那个该死的罪人，你心里有数。”　　云如魄脸色有一瞬间僵硬，面色扭曲，剑指梁永鹊，更像透过梁永鹊指向那个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子哥哥。　　如曜，如魄，一日一月，云如魄永远都被云如曜压过一头，直到云如曜被关入冷宫，云如魄才有出头之日。　　“杀了梁永鹊！废太子……留一命。”云如魄冷笑道，“明日，他还得死在祭天台上。”　　云如曜抬眸望向那向来与自己不亲近的亲弟弟，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梁永鹊将他放下，心知今日难逃一死。　　“殿下，只有你，才是那个名正言顺的太子。”梁永鹊轻声道，“云如魄，是个假货罢了。”　　云如曜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禁卫冲上前来，刀光剑影闪成一片。　　梁永鹊反应极快地闪过剑锋，劈手夺下禁卫的剑，狠戾一甩剑，割破了一个禁卫的喉咙，鲜血溅了一身。　　他一手握着剑，一手护着云如曜。　　云如曜不曾习过武，他身子太弱了，武师傅见了直摇头，云奉驷知道后也没当回事，想着反正他是太子，多的是人保护他。　　谁又能想到，皇宫禁卫的刀剑，有朝一日会成为他的阻碍呢？　　云如魄瞧着梁永鹊虽然吃力但竟不落下风，一时气急，夺了身旁禁卫的弓箭，挽弓搭箭瞄准那雨中模糊的身影。　　“殿下！万一误伤……”　　“滚开！”云如魄阴狠地想，梁永鹊今日必须死在这儿！　　弓箭离弦，在雨水加持下如鬼魅一般，梁永鹊似有所觉，可他微微偏头，忽然间止住了动作。　　他的身后，是云如曜。　　“噗嗤——”弓箭入肉声传来，云如曜怔怔望着身前高大的身影。　　梁永鹊身形一晃，那支弓箭射中了他的右眼，剧烈的痛几乎让他脑海空白了一瞬，他毫不犹豫抬手拔下箭矢，动作之狠辣令禁卫看了都忍不住后退一步。　　“梁永鹊！”云如曜冲上前，做出了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捡起地上的剑，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梁永鹊清晰地看到他控制不住力度，脖子上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脸色大变：“殿下！”　　云如曜定定地望向云如魄，哑声道：“让他走，否则大不了我们一起死在这儿。”　　云如魄阴沉地看着那道身影，冷笑着抬手一挥。　　“嗤——”血肉割裂的声音再次传来，云如曜僵硬地转过头，看到自梁永鹊腰腹穿出的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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