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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生个小病,兰旭并没太急迫,习武之人身强体健,喝了药睡上一天,来日照旧生龙活虎。然而这次段郎中频捋美髯,眉头紧锁,半天没有开方子,兰旭原本轻松的心情逐渐忐忑起来。
正值寅卯之交,朝阳初升,日光薄薄地铺了满院,洒扫的下人纷纷开始了一天的活计。段郎中终于放下花时的手腕,将兰旭引到正厅,开门见山:“驸马爷,这位公子不是受寒,而是中毒,两种毒性相冲,从而血脉逆流,血热沸腾,导致体热。当务之急,是要搞清这两种毒分别是什么?”
兰旭脑袋“嗡”地一声!眼前一花,手掌暗中扶住桌角,佯作镇定道:“昨日兰某与他同饮贡酒,我无事,酒不会有问题。”
接着叫来平安,复述了花时这两日饮食起居,均无破绽。段郎中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兰旭想起花时的“病”,便回了卧房,从花时胸前掏出他形影不离的药瓶——
“你别走!别走……”
花时一把攥住兰旭的手,死死桎梏在胸前。兰旭本想挣出手,却见他眼尾流出一道濡湿,抓握的力道仿佛拼尽了全力。
“我能留住你了,我能留住你,你不要走,你走不掉的……”
花时平日里越是坚强懂事,此时流露的脆弱越是让人心疼。兰旭不知道他要留住谁,按照昨夜醉话,许是他的爹娘,许是在成为孤儿之前,他曾有过一个温暖的家。
兰旭暗叹,欠身安慰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你,你抓着我的手呢,我哪里走得掉?”
花时似是听明白了,喃喃的糊涂话渐渐弱下去。兰旭只好坐在床边,舍去一只手奉给花时,用另一只轻轻缓缓地抽出药瓶,招呼段郎中进来,递过去,又将花时中毒的前因后果简要地说了个清楚。
段郎中沉思片刻,叫平安取来昨夜的贡酒,然而酒已尽,只余空坛。段郎中没有介意,凑近闻了闻,终于眉宇舒展,道:“这贡酒来自南疆,南疆酿酒,多用墨旱莲增香,恰与乌石草撞了药性。”
说罢坐在桌前,撰写了长长的一篇药方,交予喜乐抓药,又道:“连喝七日,静养安神,即无大碍。只是药劲凶猛,药效虽快,骨头不免酸疼难耐,少不得折腾了。”
“可有镇痛之法?”
段郎中摇头。兰旭心疼地瞥了花时一眼,又道:“这孩子是今科举子,会不会影响十天后的会试?”
“全看造化吧。”
兰旭不由暗暗后怕,得亏武举会试只考经行策论,不必舞枪弄棒,否则岂不耽误他前程。
平安将段郎中送至门口,临门,段郎中欲言又止,转身补充道:“兰驸马,如果是压制草枯藤的毒性,乌石草的药性会与之抵消,按道理来说,不会与墨旱莲相克。更奇怪的是,这位公子身上并无草枯藤的余毒,反倒是乌石草积重难返。所谓是药三分毒,过犹不及,老夫才疏学浅,经验有限,实在不得其解啊。”
兰旭心中怦然一动,猜疑如潜伏多时的鲸,从深海上浮;目送段郎中走后,他将目光投回花时脸上,半晌长叹一声——对花时,他总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怜爱和包容,此前以为是同命相怜,又在他身上畅想爻儿的影子所导致的;可昨夜,他不禁再次为他胸有韬略的少年华彩所折服,加之天然的亲切,糅杂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此情无从定义,他只知道愿对这个少年关怀备至,百般呵护。
既然花时抱恙在身,其他都得暂时往后稍。中午,公主派了贴身侍婢金翠儿来探望。花时仍未醒,昏睡中却仍紧紧抓着兰旭死不放手。兰旭手臂僵痛,勉力支撑,又因花时昏睡中尚不容许他人近身,只好劳动堂堂驸马爷衣不解带,伺候汤药。
兰旭盯着花时睡着时露出孩子气的俊美面庞,又是无奈,又是怜惜,自言自语道:“你小子,可欠了兰某一个大人情了。”又道,“罢了,怪我不该给你喝那坛子贡酒。”——个中蹊跷,倒是一笔带过。
喜乐端着熬好的药进来,兰旭远远便闻到浓郁的药草香气。药汁愈香,愈是奇苦。兰旭就着喜乐的手,拿勺子搅了搅,舀出一勺吹去热气;花时不省人事,苦甜倒还能分辨,牙关咬死,喂不进去。兰旭拿着勺子,不知如何下手——晏果吃药也闹,但一看到他,就像耗子见了猫,脖子一仰就灌个涓滴不留,不用他费心思。可花时是不省人事。兰旭只好打发喜乐找些果脯蜜饯来,接着连哄带唤,好不容易唤出了花时的神智。
花时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身上像被大马车撞飞又碾过,烧得稀里糊涂,不知今夕何夕。恍然看见兰旭关切的眉眼,神志不清间以为是在做梦,三岁时的撕心裂肺涌上喉头,堵得说不出话来,眼浸水光,委屈得不行,忿恨得不行;又发觉手里攥着兰旭的手,像被火苗烫了一下,霎然撇开,别过脸闭上眼不吭声。
姿势累人,乍恢复自由,兰旭活动活动麻木的肩膀,大松口气,根本没注意到花时的千愁万绪,还道是他心高气傲,腼颜相对,好笑之余,体贴地给他留脸,温声道:“喝了药再睡。”终是没憋住,加了个字儿,“乖。”
花时霍地扭过头盯着兰旭,目瞪如铃,方察觉不是梦。感受到眼角湿润,他脸色忽青忽白,磨着后槽牙:“你说什么?”
他发着高烧,嗓子喑哑,偏还在乎无伤大雅的微末小事,兰旭哭笑不得,把药往他眼巴前儿一递,说道:“叫你喝药。”
花时复又感到浑身剧痛,仿佛骨骼寸断,猝不及防之下,闷哼出声。兰旭知晓花时逞强的性子,哼出声定是疼得狠了,立时收拾起宠狎之心,见他挣动着要坐起身,赶忙将药放到床边案几上,双臂环着他腰腹,手抵背部往上一提,帮他坐好,又探向身后,立起软枕给他靠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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