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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血浸孤城凝雪碎魂归大漠落霞张（第1页）

永平十七年的西域夏末，热浪依旧如猛兽般盘踞大地。即便是水草丰茂的疏榆谷，也难见牲畜的踪迹，更遑论天山南侧的沙漠地带——黄沙被晒得滚烫，连风都裹挟着灼人的气息。

这火热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连绵的战事。匈奴人与汉军几乎日日交锋，今日你袭我营垒，明日我攻你城池，厮杀声在西域大地上此起彼伏。往来穿梭的匈奴骑兵与汉军骑士，像不知疲倦的蜜蜂，整日奔忙在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

竖爷和三恒离开蒲类西南的山脉，进入疏榆谷没多久，便遇上一队匈奴骑兵。两人合力击溃敌军，抢得两匹战马与些许干粮，马不停蹄地赶往玉门关。七日后，玉门关的轮廓已在视野中浮现，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心沉谷底——那层困住他们百年的结界依旧存在，近在咫尺的关塞始终可望而不可即。

一时的绝望如冰水浇头，两人呆立片刻，最终只能无奈掉头，重新扎进茫茫尘沙。

前路虽迷茫，信念却未垮。在滚滚黄沙与炎炎烈日的炙烤下，失落很快被驱散，信心重燃心头。“哪怕再等一百年，也要找到土蝼，打破结界，回到故乡。”这是两人此刻唯一的执念。

土蝼的踪迹难寻，匈奴人的身影却无处不在。中原已重新凝聚力量，华夏荣光渐归西域，这片土地好不容易有了重归和平繁荣的希望，绝不能重蹈五十多年前的覆辙——让曾欢歌笑语、艳阳高照的西域，再次沦为鬼哭狼嚎、暗无天日的炼狱。

两人决定不再以归隐避世打发时间，坐等土蝼现身。他们计划先去伊吾卢投军，随军驱逐匈奴，同时私下寻访土蝼的下落。既能为守护西域的和平出一份力，又能在奔波中等待时机，这或许才是眼下最该走的路。

五天后，竖爷与三恒穿越连绵沙海，抵达了伊吾卢。虽未见到班超的友人耿恭将军，却依旧受到了热烈的接待。得知二人是来投军，伊吾卢的宜禾都尉刘将军欣喜不已，当即接纳了他们。从此，竖爷和三恒再度投身军旅，往昔的戎马生涯，在这一刻重新续写篇章。

那时，朝廷已在乌垒重新设立西域都护府，由陈睦将军担任西域都护；同时任命了两位戊己校尉——关宠将军率军驻守在交河城东边约八十里的柳中城，耿恭将军则领兵驻扎在车师后国北边三十多里的金蒲城。此外，班超已抵达西域南道，他在南道的统战工作进展顺利，于阗、莎车等南道诸国都愿意重新团结在大汉的旗帜下，共同对抗匈奴人。当时的形势对大汉极为有利，西域重新实现和平繁荣的曙光已然显现，仿佛在昭示着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即将迎来新生。

从永平十七年八月到永平十八年四月，匈奴人在西域各地节节败退，最终退缩到了焉耆。匈奴人向来以机动性强着称，打不过就撤退，要想彻底歼灭他们并非易事。因此，当匈奴人聚集到四周环山的焉耆盆地后，都护陈睦认为歼灭匈奴人的时机已到。于是，他派出信使前往柳中城联络关宠，计划共同出兵焉耆，在焉耆盆地一举全歼匈奴人。

永平十八年六月，战役正式打响：在焉耆盆地南边，都护陈睦联合尉犁、渠犁、龟兹、姑墨等国军队共计一万人，向匈奴人和焉耆人重兵把守的铁关谷发起进攻；在焉耆盆地北边，戊己校尉关宠集合伊吾卢、柳中城两地的汉军以及车师前国的军队共计两千五百人，出兵银山道，直奔员渠城。

而在此之前，乌孙、单桓、劫和卑陆等国陆续遭到不明野兽的袭击，竖爷和三恒觉得此事蹊跷，猜测可能与土蝼有关，于是向伊吾卢的宜禾都尉刘将军申请前去调查。刘将军应允了他们的请求，因此，当伊吾卢的汉军随同关宠将军出征焉耆时，竖爷和三恒并未一同前往。

两个多月后，竖爷与三恒从乌孙返回伊吾卢，途经车师后国境内时，遭遇了一队匈奴骑兵的袭击。两人合力击溃敌军，从被俘的匈奴兵口中，才得知这短短两月间，西域局势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剧变。

原来，两个月前，都护陈睦亲率前锋部队进攻铁关谷，眼看就要攻破关隘，山谷两侧突然涌出两群野兽，如泥石流般冲入汉军阵中——熊罴虎豹、狐狼猴猿，甚至长蛇巨蟒，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当时陈睦的部队正在山谷中追击匈奴与焉耆残兵，突如其来的兽群瞬间搅乱了阵脚，数千先锋在野兽的撕咬与自相践踏中溃散，最终仅有陈睦与少数士兵逃出山谷，退回谷外大营。

可喘息未定，陈睦正与将领们在帐中商议对策时，兽群竟从山谷中汹涌而出，如洪水般冲进军营，身后还跟着如狼似虎的匈奴骑兵。更致命的是，龟兹人突然倒戈，与匈奴、兽群联手夹击。渠犁、姑墨等国的军队瞬间溃散，唯有都护府汉军死战不退，最终全军覆没，陈睦以下无一生还。

另一边，关宠率领的北路军从银山道顺利抵达焉耆盆地，直抵员渠城外。本想趁虚攻占城池，再与陈睦前后夹击，却在攻城时遭遇匈奴、焉耆主力回援，随行的还有大批毒虫野兽。关宠见势不妙，急忙下令撤退，退守柳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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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车师前国与车师后国已重被匈奴控制，匈奴以两国为基地，兵分两路围攻柳中城的关宠部队与疏勒城的耿恭部队（耿恭已从金蒲城转移至此），誓要将汉军彻底逐出西域。

得知详情，竖爷与三恒对局势恶化感到意外痛心，对兽群的出现却并不惊讶。他们在乌孙调查时，便发现野兽多是成群结队，有计划地袭击与撤退，俨然如人类军队般有组织。联想到几年前渠犁城替匈奴卖命的熊罴，以及一年前蒲后村村民提及的月牙山兽群聚集之事，还有他们在山谷中遭遇的土蝼，两人愈发确信：兽群背后的组织者，极可能是土蝼。如今兽群与匈奴勾结现身战场，更印证了兽群的组织性——而追查组织者是否为土蝼，将是他们接下来的目标。

但当务之急，并非追查土蝼。竖爷与三恒深知，眼下必须先助汉军抵御匈奴围攻，守住柳中与疏勒二城，等待中原援兵的到来。。

伊吾卢已然空无驻军，回去已无意义。柳中城汇聚了伊吾卢与本地的部队，想来能固守些时日。竖爷和三恒商议后，决定前往疏勒城，与耿恭将军汇合，助守城的汉军一臂之力。

疏勒城坐落在务涂谷东南的崖沟中，距务涂谷不足二十里。此时，匈奴人已两次攻城，皆被汉军击退。两人穿过务涂谷附近连绵的群山，抵达疏勒城外围时，正见匈奴大军将城池团团围住，连城外通向城内的溪流都被切断，显然是想断水断粮，不战而屈人之兵。

待到夜幕降临，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悄穿过匈奴人的包围圈，来到疏勒城下。亮明身份后，城门缓缓开启，他们被接入城内。

随后，一名士兵引着他们去见耿恭将军。此时城中的存水已于两天前耗尽，军民们渴得嘴唇干裂，不少人靠着顽强的意志力硬撑，更有人耐不住干渴，竟榨起马粪汁来喝。耿恭将军正带着人在干涸的溪畔挖井，已经连续挖了三天三夜，却始终不见水源。

竖爷和三恒打量着耿恭：他身高不足八尺，体型瘦弱，面色黝黑，看起来平平无奇，丝毫没有将军的威严，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在摇曳的火光下，也亮得像夜空的星辰，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两人向耿恭说明身份后，自告奋勇加入了挖井的队伍。竖爷见地上挖了十多个大小不一的井，每个都深不足十丈，心中不禁疑惑，拉住一个士兵问道：“这些井怎么不挖深些？说不定再往下挖就能见水了。”

“我们也想挖深啊，”士兵摇着头，满脸沮丧，“可每次挖到十丈左右，就全是坚硬的石块，根本挖不动了。”

“原来如此。”竖爷心中了然，当即找了个最大的井，攀着井壁爬了下去，打算一探究竟。

井底果然如士兵所说，是层坚硬的石头。竖爷让三恒丢下来一支火把，借着火光看清石面上覆着些松散的泥土，拨开泥土后，整块石头虽浑然一体，表面却布满掌纹般细密的裂缝。他选了条较宽的裂缝，抽出腰间铁剑，将剑尖狠狠插了进去——铁剑没入三寸便被卡住，再难推进。

竖爷双臂发力，死死按住剑柄，只听“沙沙”的刺耳声响，剑身竟缓缓往石缝里陷。他持续加力，半炷香的功夫后，剑尖突然一轻，整把剑“嗖”地一下全没进了石缝。

“三恒，下来！”竖爷心中一喜，拔出铁剑冲上面喊道。等三恒爬下井站到身旁，他指着剑身说道：“这石头层大概两尺厚，下面还是泥土。我这剑能切石头，你那两把匕首应该也成。咱们把石头切开移走，继续往下挖，挖深了肯定能出水。”

三恒掏出左腰间那把通体乌黑的短剑状匕首，蹲下身子往石面上一凿，石屑顿时飞溅开来。可凿了没几下，他便站起身，皱着眉道：“竖爷，这法子不行啊！两尺厚的石头，这么凿得凿到猴年马月？”

“你找有缝隙的地方，把缝凿宽些，我用铁剑插进缝里用力刺穿石头。”竖爷指着石面解释，“只要在石头上刺出足够多的孔洞，再用铁锤砸，就能把整块石头敲成碎块。”

“有道理！那赶紧动手！”三恒点头应着，立刻蹲下身子，在石面上仔细搜寻起裂缝密集的地方。

两人在井底忙碌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微明，才在石面上凿刺出足够数量的穿孔。爬上地面后，他们让士兵找来一把大铁锤，竖爷拎着铁锤再次下到井中。不久后，“轰隆——轰隆——”的巨响如惊雷般划破黎明的天空，疏勒城中无论休息还是忙碌的军民，都被这声音吸引过来。当看到竖爷所在的井底，坚硬的石头竟碎裂成块，众人无不惊得张大了嘴巴。

一名士兵下井探查，其他人搬来吊篮，大家同心协力，很快将井底碎石清理一空，露出了坚实的黄土层。军民们欣喜若狂，七手八脚将竖爷拉上井外。耿恭将军当即亲自下到井底，拿起工具开始挖土。

耿恭与井下两名士兵奋力挖掘一刻多钟后，另外两名士兵下井替换。众人轮流接力，井底不断加深。当火红的太阳越过务涂谷东边的山峰，温暖的阳光洒满大半个疏勒城时，一道泉水突然从井底挖土的两名士兵脚底喷涌而出，瞬间浇透了他们的衣衫。围在井边的人群瞬间沸腾——有人拉绳索将士兵拽上来，有人找水桶往井里丢，有人挤出人群奔走相告，有人凑近井边欢呼雀跃。

全城军民痛痛快快地饮了个够。随后，几名士兵在耿恭的示意下，抬着几桶水登上城墙，朝着城外泼洒。围在城外的匈奴人见状大惊，以为汉军有神明相助，不久便撤围而去。

众人都清楚，匈奴的退去只是暂时的，他们迟早会卷土重来，下次绝不会轻易退走。但疏勒城绝不能丢——此城一失，天山以北将无险可守，大汉这几年在西域的心血很可能一朝尽丧。

两个月前，耿恭从金满城突围，转移到更险固的疏勒城时，曾派军士范羌前往关内求援。他和士兵们坚信，大汉的援军一定会来。只要守住疏勒城，等关内大军一到，里外夹击，定能击溃匈奴。只是如今他们只剩五百人，而匈奴有上万之众，万一援军未到城先破，士兵战死沙场是本分，可城中百姓不该遭此劫难。

于是，匈奴撤围后，耿恭将城中除食物外的财物全部分给百姓，让他们各自逃命。他则带着士兵们留下，誓要坚守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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