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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也不敢说话,只要出动静,獒犬就过来警告,众人只能可怜巴巴的看着王老汉。
王老汉自己站的远些,却也将手里头的锄头扔得远远的,然后伸着脖子不断的喊着:“安婶子!安婶子!”
他年岁比安佩兰年长,但是他可不敢喊“村长”——这俩獒犬听不懂“村长”二字,但对“安婶子”这三字熟稔得很,晓得这是自家主人的名讳,但凡听见,便会多几分收敛。
于是这片静得发慌的坡头上,就只剩王老汉焦急的喊声,一声接一声飘向远处的西山。
王老汉是去年就来的老住户,身上的气味早被伊勒和巴勒记熟了,俩獒犬也没去管他。
然而对于这群陌生气味的人群,巴勒和伊勒竟像赶牲口一般,把方才四散蹲在各处的人,一点点的威胁着往中间赶。
喉间滚出沉沉的闷吼,惊得人一点点地挪动着步子。
不过片刻,原本散在坡头的众人,就被俩獒犬规整地赶成了一团,活像被圈在一处的小羊羔,半点不敢挣扎。
安佩兰从西门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出不对了——牲口在家,巴勒伊勒却不在家。
正巧远处还有个苍老的颤颤巍巍的声音喊着她,她便连忙出去查看。
一开门,只见自家院外的坡头空地上,三十多号人挤成一团蹲在地上,个个埋着头、抱着颈,连头都不敢抬。
伊勒和巴勒一左一右慢慢的踱着步。
王老汉则在远处的田埂上头翘首以盼,半步也不敢挪动,只能时不时喊两声。
安佩兰出来后,巴勒和伊勒就邀功一般冲着她摇着尾巴过来了。
安佩兰抬手拍了拍它们的脖颈,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众人,见人人虽面色惨白,却无一人挂彩受伤,便笑着揉了揉它们的脑袋夸赞:
“好狗,守得好。带着大黄它们去后草场吧。”
伊勒摇着尾巴转身回到窝棚,用嘴精准地拱开木栓,放出了所有的牲口,赶出了院门。
和门口的巴勒汇合后,两只狗子就欢快的跑远了。
直到那两道凶神的身影彻底消失,坡头上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一个个腿软得直接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们的后背早被冷汗浸透。有几个妇人撑不住,拿手帕捂着脸,小声地抽噎起来,眼底满是后怕。
人群里有人便憋着一股怨气,满心的不解的低声埋怨:
这村长来了连半句训斥都没有,反倒还夸那俩牲口!没看着方才那俩畜生差点没把她们给撕了么?
低低的埋怨声飘到安佩兰耳里,她眉峰都没动一下——伊勒和巴勒又没真的见血,分寸拿捏得正好,她凭什么训斥?
如此吓一下也好,省得这帮人来了努州,便不知天高地厚,连她家的院门都敢乱闯,往后再行事,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安佩兰抬眼扫过众人,声音透着股利落劲:“你们有啥事,堵在我院门前?”
众人还陷在方才的惊惧里,胸口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声还没消,被她这冷不丁一问,竟都僵在原地,张着嘴愣是没回过神来。
远处的王老汉深呼吸了两口,揉了揉打着颤的腿说道:“这些人应该是为了分地的事来的,在你家门口吵吵,惊了狗子们。”
“哎,您自个处理吧,我下地了。”说完捡起了锄头去自家地里头了。
这些事他可不能掺和,毕竟关系着分地界的事,他一个老住户,可不愿夹在中间落不是。
王老汉这话一出,安佩兰心里便大体有数了。
又看着保甲都在里头,便将这些保甲先叫进了院里头,详细的询问一番,这才彻底的了解缘由:
努州是很大很大,属于地广人稀的这么个地界。
单是从西山村,快马加鞭去到努州界口,都得赶两个时辰,更别说靠脚走了。
但是,村的东北边挨着大水井的那片低洼地,因着地势低,常年排水不畅,日积月累便成了片盐碱地。
地里稀稀拉拉杵着几颗胡杨树、几颗红柳,地面上铺着一层碱蓬草——这草倒是好东西,是牲口补充盐分的绝佳吃食,安佩兰家的牛羊,每隔几日便要赶去那里啃上一阵,补补体内缺的盐;人也能吃,开水焯过拌上蒜末,不用额外加盐,就带着天然的咸鲜,算是盐碱地里的一道小菜。
可除了这碱蓬草,那片地便没什么可取的了,连带着周边的水质都差得很。
就像紧挨着的大水井村,那口井里的水硬得很,虽能补人体和牲口所需的矿物质,只要煮开了喝,也不用担心肾结石、肾病的毛病,说起来倒算得是“有营养”的水。
可架不住喝着剌嗓子,喝久了,牙齿还会慢慢发黄发黑,长出一圈四环牙。这时候可没什么牙医能治,安佩兰宁肯从别处慢慢补些钙铁离子,也不肯沾那些硬水。
当然这话说远了些,就说穿过这片盐碱地往北,是草场,那是官家正经颁令的不可开荒的地界,谁动就是掉脑袋的事。
这么一算,西山村周遭能正经垦荒种地的,就没那么广阔了。
还有一层缘由,算起来也是努州步子迈得太大,朝令夕改所致。
早先安佩兰他们初来努尔干时,分地是按人头算,成年男女一人头十亩地,定下了便再无更改。
安佩兰家算下来,足足分了五十亩,便是后头白红棉也好,知远、时泽渐渐长大了也罢,这份地契不变,就守着这五十亩基业。
孟峰家也是这般,二十亩地定死,曼儿纵是长大,也无新地可分,都是按最初的人头定了终身的份额。
谁也没料到,努尔干一朝升成了努州,还被朝廷强硬的搬迁来这么多的村民。
这分地的规矩便不得不改了。头两批迁来的村民,便不再按人头,改按户算,一户不论人口多寡,统共只分十亩地。
便是三口小户,或是二十口的大族,也都是这般光景,只给十亩,好在州府也不限制私相佃田,有余力的便自己去租种旁人的闲地,各凭本事。
可到了这第三批,连李瑾也没料到竟会来这么多人,西山村周遭能正经开荒的地就有些相形见肘,无奈下,只能再缩份额——每户只分五亩地。
就这样,还是会有些荒地紧挨着盐碱地。
而这帮人今日争执的缘由,便是分地时被划到了盐碱地周边,心里不乐意,便和甲长争了起来,闹到了她这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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