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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人家花多少钱雇你拉这大个风箱?看不累僵了你!&rdo;姥姥叫。
吹糖师傅慌着开脱自己:&ldo;谁叫她拉?她自己要拉!&rdo;他转向小婵:&ldo;我叫你拉没有?&rdo;
小婵摇头,眼眯眯笑了。一看就看出那笑里的贪图。姥姥便伸手来拽,她躲身,猛了些,人磕到炉子上,两只手去护脸,先触了烧得要融的炉壁,拔回手,掌心两块皮就留在炉壁上了。
哭声像宰小猪,吹糖师傅送了个糖宫灯给小蝉,说那糖宫灯他少说熬进去三两糖,也别让孩子枉受一场痛。
多年后,我们还有人记得小蝉那哭以及那盏代价惨重的糖宫灯。&ldo;你咋地它了?&rdo;我们问她:&ldo;喊啦?&rdo;她否认有过这事。
她十二了,懂得有些事是该抵赖的。那是文革尾巴上,搞不清怎么就消逝了肉、蛋、糖。没了这三样,粮耗得特快。春天大人们就揉我们出门橹榆钱打槐花去。小婵成把地将槐花掬进嘴,翅出老远的唇边都是泥污指痕。我们说活该人叫她馋丫头,槐花给她吃成炒米花了。又问她槐花没到家就让她消化了,她姥姥拿什么蒸饽饽。
她只浑头浑脑地笑。也不知是她在这儿吃饱,勒出粮给姥姥,还是姥姥惯于尽她足吃足长个儿,她不懂去分担大人缺粮的忧,只拿槐花当零嘴。她与我们年纪相仿,个高出一头,跑动起来,胸脯颤上颤下,不像我们一身于紧。跑热了,她脱掉麻衫,里面一件点点花布马夹,搓洗得纱一样薄,比光身子含蓄些。她常是这身装束在她家门口洗衣服、搔头虱、望街景,有时就干着眼,像空着心又像满心的事。那样站站,不久就有丑话出来了。
我们当时都不信她与板刷头的事。她在男女上根本是木的。有时我们讨论些书上偷读来的风月情节,她一点精神也打不起。
板刷头是个建筑工,跟着马路对过那片新砖一块出现的。说是要起一大窝公寓楼。板刷头常是一身蓝,一动作身上各块腱子肉就你挤我撞的。他头次走过小婵家门口,就马上走回去,为了再走过来。两来一往,他都在看小婵。小婵也看他。他手攥着几串烤羊肉在啃。那时人还新鲜刚刚东进的新疆烤羊肉。他瞅小婉是瞅那被一层纱朦胧掉的身体,小婵瞅他,是想弄清他啃的是什么。
小婵从小就会这样看人。明明懂得人手里拿的是个油饼或雪糕,她却一定问:&ldo;你喊什么呀?&rdo;后来常被人抢白,她不问了,就这样看,看得嘴唇越翅越远。她那两片聚精会神的嘴唇使她好看得蠢,也蠢得好看。板刷头顺手给了她一串羊肉。那大概就是他们的开头。
后来板刷头被捕时,官方的证词把故事讲得很明了:板刷头以食物为诱饵,将小婵带进建筑地基的壕沟。我们问,你怎么肯跟他下壕沟呢?怎么肯让他在一团漆黑中往你身上暴虐?他绑你去的?
她一把一把吃槐花,像听不见。
我们把沙土往她衣领里灌,她只得脱光身子。我们觉得她脱起衣服来一点不扭捏,还觉得那身子上到处看得见板刷头的秽迹,她答应招供细节,我们才把衣服还她。
听上去那事很苦痛的。
&ldo;就给你一包砂糖?&rdo;
她瞪着我们,想我们在愤怒什么。&ldo;打胎的时候,他给我家好大一块成肉!&rdo;
我们愤怒不下去了。都朝她恶心地龇牙咧嘴。她那胖胖大大的身子反正是不一样了,有什么原则性的东西被消灭了。这时她嗡出一句:&ldo;我姥姥夜里起来喝水。&rdo;
我们问为什么。
&ldo;她饿呀。&rdo;
姥姥一直在饿,某天小婵发现是自己让姥姥饿的,就用了这个简单法子,让姥姥好好饱了一度。都想起来了,小婵家门外墙上,有阵吊了一块渐渐小下去的腊肉。
打槐花回家,路走黑了。我们暗商量妥当,全走进一个大公共厕所。等小婵往茅坑上一蹲,所有人听了口令一样拥出去,顺手拉熄了灯。我们撒腿跑出去老远,还听她在那瘟臭的黑暗中哭嚎。
那桩事出之后的第三年,小婵的真姥姥回来了。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华侨,大花衣服大花裤子,走路都不熄掉香烟。她看看只有四十岁,听听只有三十。她的脆嗓子嫩模样把小婵的假姥姥比得格外老、干,简直扫帚疙瘩一柄。
真姥姥对人说小婵父母在国外忙个餐馆,回不来,她是替他们来接小婵的。街坊们也不讳口,祝福一样揶揄小婵:&ldo;馋丫头啊,这回你姥姥不用把腊肉吊屋檐上,掐着算着量着地吃了。外国呀,你想用粮盖个房,用猪油洗澡都随你!快跟你真姥姥去吧!&rdo;
假姥姥再舍不得也没道理留小蝉了。真姥姥说给她一笔钱,她说死也要死了,又没了小婵,要钱做什么?她只把平常攒的这一点点那一点点,原想给小蝉细水长流吃的食物都拿了出来,都烧了。小蝉仍是害痨症一样地吃,她却不再骂,欣赏地看,看看便流下泪。
&ldo;姥姥,你哭啦?&rdo;
姥姥轻打她一下:&ldo;瞎讲。&rdo;又改成笑,说:&ldo;那个戴镯子挂链子的才是你姥姥!赶明儿你有的是吃了!什么福没有,吃福总有了!&rdo;
小婵也哭起来。把头抵住桌沿儿,泪滴湿了一只鞋。
阔姥姥起程,小婵却没跟着走。两个姥姥一块,拖死狗一样,也没把她拖进计程车。她忽然觉得那个穷姥姥那么让她舍不下。我们都搬进了新公寓楼。小蝉和她的馋痨、坏名誉,以及渐渐动弹不得的穷姥姥留在了原地,仍&ldo;嘁呀嘁呀&rdo;地讲话,仍如常消耗着食物和岁月。
除夕,甲鱼
更新时间2009-4-2215:06:37字数:2831
清冷一个早上,老萧被妻子差出门办年货。自行车各个关节都在响,一村子人全听到,之后着想:还是老萧阔,出趟门&ldo;嘁哩咔嚓&rdo;一路响得气魄。路上的坑洼是雨季被牲口蹄子踏出来的,老萧的车轮只好在这路上走弹子跳棋。久了,车便与路拌嘴一样,上路就响得吵人。
老萧是个作家,全村人都知道。但没人知道作家是做什么的。问过,做&ldo;反革命&rdo;被贬到这麻雀都不搭巢的地方来之前,你老萧挣谁的钱?他答:作家协会管饭。简称就是&ldo;作协&rdo;。人咬着问:做什么鞋?老萧笑,心里却委屈着什么。
雪残了,烂絮一样这处那处地摊着。天不清爽,没云也没太阳。老萧烦这片又浑又脏的天,路边的死草全黑了。树全精瘦,这里的土地把它们也饿着。
进了集,头家是个馄饨铺,老萧想买一碗烫烫冷的腑脏,转念又愧作了。他工资被停发后,全家每人每月十二元生活费。他饭量大,抽烟,夜里读啊写地熬灯油,已经开销掉全家收入的一半还多。离开馄饨铺他安慰自己:这种东西还有个吃头吗?中间那点肉馅像用挖耳勺填进去的。难怪这里人把&ldo;吃馄饨&rdo;叫成&ldo;喝馄饨&rdo;。
集上只有几个卖狗肉的。几条瘦狗腿朝天蹬着,肉冻黑了。问问价,老萧走开了。常纳闷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狗,会养得活这么多狗?人都没得吃,哪里屙得出什么去供狗吃?狗全是一副狼相,腰贼细,少听它们吠。有回一家死了个奶娃娃,傍黑裹了小尸首到坟场去,草草刨完坑,见身后来了一大群狗。一大群狗全闷声不响地坐着,卧着,亮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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