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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袄寺那厢监视焦南逢一行的徐涣得了令早奔将回来,这样的读书人,纵心里爱地要死,那也不肯轻易表明出来,如今顾不得那许多,埋首徐娘子怀里哭成了泪人,徐娘子倒不见哀切,并非她不知此一别的凶险,能有的泪,都教徐涣流尽了。
劝慰了徐涣,将那半捧的金锞子收下,徐娘子道:“你家百将仁义,咱们无物可报,且去拜他一拜,也算得一份情义。”
家眷们纷纷响应,窦老大那老爹很是赞同,大手将满面的涕泪抹去,环顾左右大声道:“徐家娘子此言最好,咱们这一些个孽障,身在轻兵行列,那也大凡都是应得的果,只毕竟骨肉情难割断,能得这样一个上司,合是咱们的造化,合该拜人家一拜,权作将这些个孽障,都托付给人家了。”
卫央心中难受的紧,将甲胄紧了又紧,又将刀枪擦了又擦,只肯不愿教自己闲着,倘若无事,满心都是乱,又将行囊整束干净置在挂钩之上,手足无措中,忽听外头沙穰穰的哭声尽都没了,一怔不知竟是怎样光景,忙出舍门,欲要察看。
却见舍前,尽是新卒上下,老少男女数百人静静地,都在风里迎面立着,见他出舍来,当头窦老大老爹矮下身去,竟拜在冰冷地上。
卫央骇然,慌忙往一边闪避,哗啦啦的,满山头的人,竟都拜了下去。
左厢闯出周快,双目通红肿胀,见漫山乌泱泱的人,黑漆漆的青壮年男女发,苍浩老年的头,一齐都抵在地上。
卫央喝道:“老窦,王孙,快将老少都教起来,这是作甚么!”
窦老大拜在地上,扬起面目时,泪流满面,劝道:“百将为咱们这些不值当的活死人,将那等罪责都能担的,如何当不得咱们拜一拜?”
周快叹息着,在一边劝道:“百将,卫兄弟,你,你便让他们拜一拜罢。天爷爷,何苦为难咱们至此……”
卫央心神激荡,正衣冠凝立在舍门口,迎着这拜,拱手肃容还了三礼,那窦老大的老爹站起身来,双膝裤腿上都是土,他也不拍打,扭头便往山下走,嘶哑着嗓子叫道:“都走,都走,莫挡国家大事,好男儿为国战死也合该,这一身污名,能得壮士刀剑洗一洗,好得很,好得很!”
一人起,一人走,便十人起,百人起,尽转下了坡去。
卫央带马立在坡头,喝令道:“你等远处家乡拜也拜了,如何不曾拜别来送的?”
百人匍匐坡上,又都拜了三拜,教周快收束军心,卫央打马飞身下坡,一路疾行。走有半晌,风更大了,吹地皮甲下衣衫鼓荡,猎猎作响不能已。
一齐回首西望,马家坡子镇已失在巍巍群山之中,有风过耳,宛如泣着殷勤的叮嘱,终究都化作了两行泪,闷回了心口之中。
往投小路,那北风似催促般卷着脚程,一路行来,数十里似都只不过喘息间可越的山头,本定是入夜方到的轻兵营,掌灯时候已在了眼前,营内静悄悄的,门口迎着风立的岗哨脸颊已教这风刮破,红彤彤的,血孜孜的,那风又卷起脑后的发,莫名有一种悲壮。
营头辕门高杆上,血淋淋地挂着一颗人头,面目已教风吹地模糊了,不知是谁。
“军头在么?”下马将缰绳交给岗哨,卫央问道。
老卒道:“过两日弟兄们便都回来了,军头正在舍中静坐饮酒,卫百将自去见便是。今日晌午,快马已来报知家眷们将在此处过夜,舍都已安置妥当,卫百将安心。”
已有零碎的雪片飘落,卫央伸手接住一片,又问来引家眷的老卒:“舍中可有炭火?饮食妥当么?”
老卒笑了笑,只教卫央去见孙四海:“别处咱们不知,只咱们轻兵营的家眷,倘若来探看,食宿不比在家里差,只管安心。”
怎会如此?
心中存了疑惑,卫央径往孙四海军舍来,门口并无卫士把守,极重的酒气自门帘后窜出,卫央皱皱眉,正要高声请见,舍后转出孙四海亲卫队正,卫央记着他叫孙九。
孙九低声道:“军头心绪甚不好,卫百将莫邀他多饮。”
点头应下,轻手轻脚一只脚方入舍中,便听孙四海醉醺醺地嘶哑着喉咙问道:“来的是卫央么?”
舍内掌着孤零零的一盏灯,灯下孙四海衣甲不整斜倚在案前,怀中揽一瓮老酒,胸前淋过大雨似,干瘦的老头儿伸着手往脑后案上去拈煮豆,却怎么也够不到,见卫央见礼,只好将那手又收回来,摇了摇示意他坐,开口便问:“敢盛饮么?”
孙九方打眼色,孙四海怒喝道:“好生啰嗦,出去,出去,敢搅扰吃酒,下次打断你的腿!”
孙九只好束手退出门去,卫央犹豫了下,过去搬起一瓮酒,口中啜下一大气。
孙四海哈哈一笑,又呵呵一笑,卫央细看,通红的双眼里泪痕未干。
“军头莫非因辕门那人头……”想想,卫央试探着问。
孙四海抬眼瞥了他,又灌了一口酒,忽然一挣跳了起来,双手高举那酒瓮狠狠往地上砸去,砰的一声,碎屑四溅,孙四海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又老泪纵横,直视卫央醉醺醺地问:“卫央,你知那人头是谁的么?”
卫央摇摇头,他只模糊瞧着不是当初在这舍里饮酒别离的率正百将中任一个,却难辨终究是谁。
孙四海又坐了下来,一身力气似都失了,夺过卫央酒瓮狠狠又灌一大口,喷着酒气,怒目睁在卫央眼前尺寸处,厉声道:“轻兵家眷营校尉,我一母同胞。”
孙四海的亲兄弟?
卫央吃了一惊,不及问缘由,孙四海厉声道:“讹轻兵,辱妇人,勾连国贼,虽是我一母同胞,正在今日清早,我亲手送他上了路,便用这柄刀!”
目光落在横在案头的那柄出鞘的直刀上,卫央一时凛然。
酒劲甚厚,孙四海抵不住骨子里泛起的困倦,怔怔地立了片刻,委顿般又瘫坐回了地面。
“三日之后,收起首级,凶肆里去选一口棺木,营口就埋了罢。”孙九又钻将进来,孙四海低着头似睡着了,卫央要走时,却听他嘟囔了几个字,没听清,这吩咐却明了的很。
干枯的手,使千斤的力气,孙四海拽住了卫央,另一只手在脸上自上往下狠狠一搓,抹去了污秽,孙四海瞪着眼大声笑道:“好小子,好胆子,好,那一顿老拳,揍地好痛快,明日不必着急冒雪回守备地去,有一处地方,但凡咱们轻兵营的老卒莫不能不知,正好带你去见了。这轻兵营的将来,哈,卫央哪……”
话未说完,孙四海一歪脖子,就这样委在地上,鼾声打地震天响,他竟睡着了。
这半日来,卫央身心俱疲,他隐隐觉着,自己就要在这大地上落地生根,终尔发芽了,孙九送他往军舍去的路上,卫央便问他:“明日军头可是要去家眷营么?”
孙九点点头:“如今家眷营已没了校尉,原本军头听说马家坡子镇里那一档子事情,心想要将你送去权为代管待上头安排,这番看来,”深深瞧了卫央一眼,孙九摇摇头道,“恐怕这差事要另寻他人了。”
卫央方问为何,孙九又瞧了瞧他,往舍外一让道:“如卫百将这般人物,怎能堕落在后方?待马家坡子镇里诸事停当,咱们轻兵营诸率都回来了,恐怕这寅火率率正一职,定非卫百将莫属。”
于康达这些人在前头出了事情?要么……
“战死了?”一身的毛孔俱都张了开来,卫央瑟声问他。
孙九不肯再多言,嘱咐卫央好生安歇着明日起身往家眷营去,心事重重照料酒醉的孙四海去了。
五更时,舍内炭火已熄,浅眠的卫央起身推窗往外一瞧,好大的雪!
飘飘洒洒的,似撕破了棉被,漫天里都是飞絮,灰蒙蒙的天,苍茫茫的地,风已止了,寒冷浸体,甲胄入手寒冷如冰,辕门上高悬的人头,教那寒风冰雪凝成了土坷垃般一块。
这一场雪,恐怕两三日须停歇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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