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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战事,孙四海愧疚之下又添十数年未能尽功的遗憾,他是抱着一死的心来的,这个天子最忠诚的老将,该是他歇息养老的时候啦。
“这些么,那也依你,此军若真成,唉。”平阳心下有些不忍,但战争从来都是这样,百战百胜的名将,难道双手染的只是敌人的鲜血么?
万不得已之下,有些事情,不想做,也只好做了。
如今也只好期盼,这一路上不会有意外的人物出现,那自最好。
“另有甚么须要的么?”
卫央瞧了瞧那紫色的飞凤大纛,摇了摇头:“另需一支大旗,上头须鲜明一个唐字,我军未能守住沙坡头,民为贼虏所掳,我等是为锐士,不可不知耻辱,不可不使民知朝廷从未放弃他们。须知,这失地易收,民心难再啊,只有教民知咱们从未放弃过他们,他们方不会放弃大唐,唐人的魂,咱们应当死死地守住啊。”
平阳心下一暖,这人真是个知心的,这飞凤大纛自有副的,然若这偏师也打她的旗号,使天子得知,心中怎样猜忌?
此天下,天子的天下还是平阳的天下?
“好,也都依你。”教亲卫取一面锦绣大旗立在一边,平阳又问,“还有甚么?”
“没了,兵将也不必另点,我寅火率三百人,正好。”说完,卫央又冲潘美拱拱手笑道,“老将军可别见怪啊,豹韬卫的兄弟,论精锐善战自然是上上之选,然则我就一个小小的率正,还是轻兵营的,这一来深入敌后只将军令驾驭麾下,难免使不出十分的力气,二来怎么说这寅火率也是我发家的资本,跟这些弟兄相处习惯了,这一换人还真不放心。”
潘美心中本有不悦,这是他身为上将的荣耀。
宁引轻兵也不要豹韬锐士,莫不是瞧不上老夫麾下的将士么?
教卫央这样一解释,潘美本便不是心胸狭窄的人,拂髯笑道:“本有一些不快,那也无妨。你这想法最好,为将者,以令驭下,以威慑下,以能服下,此方上将之道。不过,待你这一师尽功归来,庆功宴上可须不能少老夫一盅美酒!”
一时之间,传令校尉已将寅火率取来,孙四海紧随在后。
营里辎重将依令,取精盐精米俱都到了,又教取良马三百,平阳心细,匆忙里又教阿蛮点取轻甲三百,骑弩一百,马槊三百,手盾三百,并了刀剑三百一起到来。
再教辎重营里马弁民夫修缮蹄铁鞍鞯,卫央教周快与窦老大:“遍问众兄弟,此去许便是九死一生,若有不愿从者,自去便是。若有甘愿去的,马槊刀剑之外,又要使甚么趁手的器械,俱都计来。”
不片刻,竟果真有使奇门器械的,倒都是常见能得的。
又计套索十余条,粗绳十余丈。
当时王孙却与十数人争吵起来,恼起王孙,拔拳往那人群里冲去,一时喧闹起来。
周快听卫央大略将此去图谋算一番,心中也知是莫测生死的事情,见此恼怒去问,原来那十余人非特不愿往此一去,反风言风语讥诮要去者,教已为队正的王孙听见,哪里肯依他?
周快喝道:“率正有令,愿去者,同生共死,生则有赏平分,死而家小我率奉养,来去随意,何必强求?”
当时又剔除十余人,再剔除犹豫不决者,共得将士二百五。
卫央笑道:“这数字,如今正合用在咱们弟兄头上,明知九死一生且不避,果真是一群二百五。”
孙四海道:“偏师不可人多,也应有三五百人。这样,我教郑子恩为副,引他本率老卒以为你辅。”
卫央忙劝:“军头不忙,咱们轻兵营自也该有留守的,倘若我这一率尽皆战死,总也须有收尸的才是。再说,军头身边也该有听用的,老郑留着,也是个助手。”
孙四海沉默半晌,枯瘦手使劲往卫央肩窝里狠狠捏住,张张嘴,只说出一句话来:“卫央,带着他们,都要回来,活着回来。”
说罢,孙四海飞马便走,每逢战事,他总要送轻兵上战场去,他心中知晓,这一番,恐怕是他这一生里最后一次送别自己的麾下了。
前方联军已败不能收拾阵脚,卫央持枪上马,周快把大旗往肩头一扛,捡东头小路正要走,平阳叫住,自阿蛮手中取龙雀,亲手配上卫央衣甲,退后一步立在马下,眼眸里亮晶晶的,将这二百五轻兵配军一一瞧遍,走过来牵住卫央马头,道:“卫央,此番去,不可冒险,只须整束出轻骑偏师的头绪便可,不可再做胆大包天的祸事,敌区心腹之中,你便闯下天大的事情,左右也无人帮你遮掩,替你打理,记着么?”
卫央抬眼望那火红的大旗,笑一笑,道:“我若不情愿做的,天也逼迫不得。我若愿做的,地也阻拦不得。回中军帐罢,待杨大哥呼延大哥归来,仔细问过沙坡头的联军布置,他能真心实意引我入彀,咱们也当使诈讹他,这亲身犯险的事情,你也该少做些才是。一个不慎,这些老将军一身伤,真是国家勋略,若折却一个,我可真跟你绝交。”
女郎双颊悄然红晕,将缰绳丢上马头,轻轻嗔道:“便你懂事,快些去罢,千万在意周全,我,我如今以你为假校尉,你若活着归来,更多俸禄的官儿足满你心意,若是,若是不测,这一生只止步在这假校尉任上,纵是抚恤的钱物,恐怕也不足尽你这贪婪的人心哩。”
这女郎,还真当咱是个贪财的人了?
卫央哈哈一笑,催马率先上了路,而后窦老大紧紧跟上,周快又持大旗在后。
将士一一在马前北去,直在东山外没了影踪,平阳抬眼往晴空里瞧,潘美问道:“殿下另有别的计较么?这一率将士——老将以为,恐怕为远哨可得,而为偏师么,人手不足的很。”
半晌不语,平阳心中只想道:“远哨之率,偏师之军,这怎能一样?如今只盼这远哨之率,真能成偏师之军,卫央,你虽有封狼具胥飞渡阴山的志愿,可这不足三百人的军,果真能够凑效么?那素无前例的轻骑偏师之法,九死一生乃至十死无生里能还者,能得其神而还者,又有几人?一四海之雄图,若只好三五个七八个如此出偏师精骑,又教李微澜等到甚么时候去?”
军行入山,渐渐羊肠小径也没了,教徐涣取图子,卫央在马上端详,在这图子上,前头并无急湍河流,更无悬崖峭壁,想是能过,若转头再寻道路,说不得花费太多时候。
周快瞧罢图子,不知卫央终究只取二百五人马能作甚用,左右无外人,便问。
卫央将大枪挑开头顶的树梢,露出了黄昏时清湛的碧空。
那碧空里,无云,无鸟,只有教人恐惧,也教人欢喜的高阔天空。
“周大哥,你说雄鹰能瞧见山林里行军的咱们么?”
周快为卫央这不答反问讶了一讶,皱眉想了半天才说:“这个却不得而知了,想必是瞧不见的。”
“能!”这时,撑着图子的徐涣郑重地道。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徐涣神色不改,向卫央道:“卫大哥,我曾问人学过驯养雄鹰,若是长安那些浪荡子家养的鹰,只好空阔平川草原上方能侦探出地面行迹。但这世上真的雄鹰,其铁爪之利可碎羊骨,其锐目之利可视沙间蝼蚁,这样的雄鹰猛隼,世上是真有的。”
这小子虽心念他姊姊,但此番义无反顾随军北上,他是个真的唐人,骨子里是有血勇的。
拍拍徐涣的后脑勺,卫央沉声道:“不错,这样的雄鹰,世间是有的。倘若没有,自今日之后,便有了。”
周快当即明了了卫央的意图,这一番,他并未将这两百五十将士真要引为行那偏师之用,他是明白的,一场战,一时战,再有灵性的人也不能成那么多老卒这么百余年也未能真成的偏师精骑,这一番北上,他只是要将这两百五十个将士练成晴空里的一头雄鹰猛禽。
“一头雄鹰猛禽,哪会这样容易铸就!”卫央笑道,“凡雄鹰猛禽,必有锐目铁爪,此番咱们只消能成就锐目之利,也便足够了。”
军又往北去,天色渐渐昏暗,渐渐黑暗,终究黑了。
周快不能确知卫央的打算,他真的只是欲将这一支军成雄鹰的锐目么?
若不图锐目成利爪锋,何必将人马引往这九死一生的地里?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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