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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住心头疑惑,王孙往村中,贴着黑漆漆的墙根寻个少人去的柴火堆里藏住踪迹,将麦草遮住身子,暖意登时袭来,却他毫无睡意。
许是卫央看重他的并非只是狡黠机敏,也有只属他的一份专注。
便在当下,王孙在想怎样在这东村里寻几个好帮手。
卫央之能,王孙自忖千百个也比不上人家,如此人物,沙坡头里尽功也须有帮手牢靠,在这村里,人生地不熟,倘若露面,恐怕难免教走脱了风声,使那韩德让走脱,又教联军百十个远哨斥候将他也捕了去。
未必人心都是正的,大唐有死且不惧的好男子,也有一心富贵不惜贩卖德操的龌龊人,生意人的精明,使王孙更比旁人有不安的危机感,他信唐人的心,却不信人人都是唐人。
仔细盘算时,念起那村学里的先生,那是个三十过了四十不及的厚重长者,若以他为首作个突破的口子,想必是事半功倍的。
自草垛里往外窥探,不见有人影时,王孙拐入了屋舍之间。
早在入村时,这厮便大胆地随在那一伙逻卒之后,将十来个家户的大门都记在了心里。
在王孙看来,那一伙既能彼此大胆地在联军正在左近的情态里,说出那渴盼王师北上的话而不加顾忌,想必这是一伙应心的,早晚都要用他,何况初到东村,总要寻个缝隙间将进去,这一伙,合当是好恰当。
捡入村最尾的人家,点门户方正恰得方圆的那一户,左右又觑,不见旁人,遂往门上轻拍,不及三五下,里头脚步声起,未待王孙装腔作势,里头有教他耳熟的那浑厚声音稳稳地问道:“怎地大清早回来这样慢?不过寻一瓮老酒,没有便罢了,晌午后某自问村老求之也就是了。”
王孙稍稍愕然,这样的大清早,村中人家畏寒尚未起身,这先生虽是个有礼的,那也不必这等的迟早催家人村中村劳什子老酒,莫非他竟知来的是谁?
一手捉住了刀柄,王孙凝神戒备。
沉厚的门,吱呀呀地打开了,里头迎面来的,果然是隐约瞧清的那先生面容。
那先生打个眼色,教王孙轻巧拐将进来,示意莫教出声,和声道:“果然没有么?”
院子里当正中,站着个面颊微红的妇人,想必是这先生的浑家,面带忧虑却规规矩矩地先向握刀柄而入的王孙福了个礼,音量颇不小地回道:“我看村中长老之家尚都未起身,不敢叩门叨扰,片刻起了暖时,再去求之。”
这先生延请着王孙往迎门的正屋而来,到了门口,抢先一步撩起棉帘请王孙入内,口中说道:“也不必着急,小子儿们晨诵将归,安排膳食,莫使错过了村学里的课作。”
妇人应下,右厢里偏厦中去了,想那里当是灶房。
入内来,里头已有了人,豁着牙齿的老叟,黑瘦而矍铄,这是个讲礼的人家,老叟在主位上头陪坐着,客位有两三个老少不一的,一个竟是王孙在逻卒中见过的。
见王孙上门,那老叟面上绽出心满意足的神采,老枯的手搭上座下那柄没了刀鞘的黑沉沉一口横刀,豁着口齿冲王孙笑笑,宛如家中的长者待出门办事归来的儿孙般,荷荷地道:“来啦?里头暖和,先饮些热酒,再咥一碗老汤,大事可成就的时候就到了。”
王孙轻轻吁出一口冷气,为表诚心,将寸步不离的刀在门口立着,冲这老眼毒辣的老叟拱拱手,又与客座上那老头拱手见了,再与之下那形容朴实,只看他进来不能置信般又惊又喜站起来的青年点点头,往客座老叟上头那客位上就座。
那先生弯腰捡起王孙的直刀,搁上屋中左首的架子后,转身出了门去。
王孙当是要取膳食,忙道:“先生不必刻意,北来数十日不知汤水,但凡有热乎的,今日能咥三五盆,酒是不敢饮的,咱们校尉有令,无辜饮酒败事,那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老叟赞道:“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前日里闻知咱们京西呼延大将军的轻兵营出了个好汉子,又听逆贼三令五申这一率王师北上教咱们莫可怠慢,我儿算知,王师怕是要自此而过,方能避契丹远拦子锋芒,高继嗣盘算,因此日里嘱托同族弟兄仔细在意,夜里亲往外头找寻,今日平明归来,教媳妇儿灶下暖起热汤,果然王师到了。”
王孙好不吃惊,村野里的先生,竟也知兵家的算计么?
他却不惧,心中慢慢都是欢喜——有这样的果真的是个人物,岂不真堪是他的好帮手?
当时试言诈道:“咱们率奉命北上,来此已有几日了,只高继嗣远哨甚多,又有契丹远拦子作祟,联络南北东西各村镇县城,颇要需些工夫,返归此处时,耽搁了些日子,教咱们苦等了,是为大唐军卒,我等当有愧。”
客位里那老叟膝头也横着一柄刀,枯瘦的手轻轻摩挲着,闻言裂开黑洞洞门齿也落了的嘴巴,干瘪瘪地笑道:“但有王师惦记着咱们这些沦陷的人,三五十年苦等也不怕。”
此时,那先生亲奉热汤上来,厚厚的老醋,干烈的辣椒,竟是难得的羊肉馎饦。
王孙大喜,一番推让后,先捧起那大碗热乎乎地囫囵吞了一肚子,暗暗道:“合着老王享福,把你这群怕死的,大冷天里吞着雪团子,哪里想得到此处这般舒坦?!”
主人家老叟略略饮了些热汤,径问王孙:“敢问王师此来,人有几多?都在外头么?大冷天的,不如都请进来,咱们作个内应,三五百人也安置得下。”
王孙眉心一跳,不知是真心的奉请还是有意的打探,捧起又一份羊羹馎饦,略微沉吟,笑嘻嘻地道:“实不相瞒,咱们那位校尉,既然丈丈略有耳闻,当知是个胆大不怕死的,这东柳林村么,此番只落下王某一人,其余各部,恐怕此时已吞了高继嗣一支远哨了——若能得先生相助,这西柳林村么,王某也想瞧瞧有无忠贞厚重如先生的人物,若有,当取以为助力。”
一言既出,屋中诸人愕然凝声。
屋中掌灯,灯花一跳,剥落舞起。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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