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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蘅忽然道:“那位姑娘呢?你可曾去抢过?”顾安不答,只将随手折下的松枝咬得更紧了些。“你别装傻。”顾安没有回头,低声道:“我与她自幼便在一处,从小便想好过的。不是抢来的,是——不是马上抢的那种。”李沅蘅搭在她腰上的手,几根指头微微收了一收,又松开了。“自幼便在一处,从小便想好过的。那怎的又没成?”“成了。只是没成几年,又散了。”“散了?”李沅蘅轻轻哼了一声,“我听余暮雪说,北戎皇帝赐婚的诏书下来,九公主在殿上跪了一夜。可是真的?”顾安的身子微微一僵,道:“真的。”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过了良久,顾安才开口。“前朝之事,波谲云诡。再将兵权牵扯进来,怕是谁都没个好下场。”“你们就没想过,偷偷跑掉?”“她想过,我没有。那一个月里,她日日派人给我送信。”“写的什么?”顾安沉默片刻,道:“没拆,都烧了。”李沅蘅默然良久,忽低声道:“你对她,倒是狠得下心。”顾安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李沅蘅忽又低声道:“那对别人呢?”顾安没有回头,过了良久,才道:“前面有个渡口。过了渡,便到峡州了。”李沅蘅没有再说话。 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如今的婚约,不也是渡江遇雨两心相贴入蜀寻人一语双关 两人策马行至渡口,日头已沉了半边。江面宽阔,水色浑黄,浩浩汤汤地往东流去。渡口泊着三四条渡船,一个船家正蹲在岸边解缆子,见了二人,站起身扬声道:“可是要过江?再晚些便没船了。” 顾安翻身下马,牵着马往船上走。船家接过缰绳,将马牵到船尾拴好。顾安在船头坐了,李沅蘅坐在她身旁。船家撑篙离岸,船身晃了一晃,李沅蘅的手轻轻扶住顾安的腰,随即又放开了。江风大得很,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船行至江心,四顾茫茫,两岸的山已模糊成一片黛青。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得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哗——,一声一声的,慢得很。 顾安忽然道:“你别老生我气了。我自小在军中长大,认得的女子除了我娘便只有阿珏。”李沅蘅心道:还提别人。抬眼见顾安目光清澈,心中又恼又好笑,捏了捏拳头,又松开了。 船靠了对岸,顾安付了船资,翻身上马,朝李沅蘅伸出手去。李沅蘅握住她的手,轻轻一跃,坐在了她身后。 两人策马沿着江边的官道往西而去。暮色渐浓,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又慢慢暗了下去。身后渡船的影子已模糊了,只剩江水滔滔的声音远远传来。 天色骤变。西边涌起一团乌云,沉甸甸地压将过来。风骤起,吹得道旁树木沙沙作响。顾安抬头望天,正要开口,一滴雨已砸在额上。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李沅蘅伸手将顾安的头按在肩头,扯起外衫遮在她顶上,低声道:“低着些。”顾安被按得往前一倾,背心贴着她胸口,登时全身僵了。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声如万马奔腾。 过了半个时辰,雨势稍缓,却仍不见停。四野茫茫,前后不见村店。李沅蘅四下望了望,道:“前面若有民家,借宿一宵罢。”顾安点了点头,不敢回头。又行一程,果见路边矮墙后透出灯火。李沅蘅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门前,叩了叩门。顾安兀自坐在马上,浑身湿透,呆愣愣的,也不下来。 门开处,一个老妇提着油灯,眯眼打量二人。李沅蘅含笑欠身,道:“婆婆,我二人遇雨,天色已晚,欲借尊处歇息一晚,不知可否?”老妇瞧瞧她,又瞧瞧马上那个湿淋淋的姑娘,点了点头,侧身让进。李沅蘅回头向顾安伸出手去,顾安一怔,握住她手,翻身下马。 老妇领二人入内,点起油灯,从箱笼里翻出两套青布衣衫,笑道:“老身两个闺女的,出嫁多年了,衣裳还留着。二位姑娘将就换换。”李沅蘅接过,道了谢。老妇便掩门自去。屋里静了下来,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两套衣衫搁在桌上,二人对望一眼,均不动。片刻,李沅蘅伸手取了一套,走到床后,道:“你换罢。”顾安“嗯”了一声,背过身去,湿衣裳紧贴着身子,脱了好一阵才褪下。她套上那套青布衫,大了许多,袖口挽了两遭。“好了。”李沅蘅从床后走出,取了另一套,背对顾安,解衣。顾安急忙转过身去,面壁而立,闭上眼睛,耳根却渐渐红了。 吹熄了灯,二人上了床铺,各自一侧,皆不言语。檐溜潺潺,彻夜不绝。顾安转身,却见李沅蘅正凝神望着自己,低声道:“你看着我作甚么?”李沅蘅道:“你不看我,怎知我看着你。”说罢,她伸出手去,将顾安发丝往脑后拢去,手指顺着发丝滑到耳畔,微微一停,又收了回来。 过了片刻,李沅蘅忽然侧过身来,将顾安揽入怀中,头埋在顾安脖颈处,呼吸又急又重。顾安的肩头微微一颤,没有挣。李沅蘅的手臂收紧,指尖攥着顾安的衣襟。 “你和彩蝶衣说话,我听见了。”顾安的声音很低。 李沅蘅的手一僵,指节一节一节松开。她慢慢收回手臂,翻过身去,不再动了。 雨声渐密。两个人各自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次日天明,雨住了。二人起身收拾停当,老妇人已烧了热水,端了两碗粗茶,又蒸了几个红薯摆在桌上,笑道:“姑娘们吃了再走。”李沅蘅道了谢,与顾安坐下吃了。 吃罢,李沅蘅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道:“婆婆,叨扰了。”老妇人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不过是借宿一宵,哪用得着银子。”李沅蘅笑道:“收着罢,给您添麻烦了。”说罢牵着顾安的手出了门。 二人策马西行,一路无话。从峡州往西,山势渐高,路也窄了。走了几日,过了夔门,长江两岸的山陡峭起来,壁立千仞,云雾缭绕。又行数日,入了川界,地势渐渐开阔,竹林丛生。晓行夜宿,走了约莫十来日,这一日黄昏,终于望见了成都的城墙。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城墙上,把整座城镀了一层金黄。顾安勒住马,望了片刻,道:“到了。”李沅蘅“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两人策马入了城。 “咱们先去趟青城派。”顾安一手牵着马,走在李沅蘅身侧,“易平之是三皇子的人,秦少英原先也是。找到易平之在何处,墨姑娘定在不远。”李沅蘅侧头望了她一眼。顾安便将那夜在青城山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说了。秦少英为何投二皇子,青云剑派来人的目的,李沅蘅听完,良久不言。 过了半晌,李沅蘅才道:“想不到青云剑派竟投了北戎,背祖忘宗。反倒是秦少英,还算个有情有义的。”“你也别说得那般难听。”顾安道,“你如今不也和北戎来的在一处?”李沅蘅一怔,别过脸去,耳根微红,低声道:“那便不同。你毕竟是汉人血脉,生于大晏,长于北戎罢了。”顾安笑了笑,学着李沅蘅的语气,道:“有些人剑使得好,道理也头头是道。”李沅蘅伸手在顾安下巴上狠狠一捏,不再作声。 二人走出城门,又复上马。暮色已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沉了下去,四野渐渐暗了,只有马蹄声作响。李沅蘅道:“你说青云剑派一边是大晏的三皇子,另一边又是北戎的太子,究竟是何打算?”顾安手里不知何时折了一根树枝,在指间转着,道:“你自己去问衡山派大师姐的乘龙快婿,不是更明白?”李沅蘅的手指在顾安腰上一掐,道:“和你说正事。”顾安吐出嘴里的树叶,道:“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吴将军死后,南晏再无悍将,北戎举兵压境,华裕清两边下注,谁赢了他都有好处。偏生大晏人骨头软,割让了四州,平了战事。” “大晏人骨头软。”李沅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也对,谁有你顾大人骨头硬。人家姑娘给你写信,你也不读。”顾安语塞,双腿一夹马腹,行得疾了些。 二人行了大半个时辰,天忽落雨。雨不甚大,细细斜斜,拂面微凉。顾安抬头望了望天,道:“不大。”李沅蘅“嗯”了一声,伸手拂去她肩头的水珠。雨渐密,沙沙有声,远山隐于雨雾,黛青一痕,若隐若现。马蹄噗噗,杂于雨声。又行数里,雨势稍敛,飘一阵,歇一阵。青城山门隐在松柏之间,青瓦白墙,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门口立着两个弟子,一胖一瘦,缩在檐下躲雨。见了二人牵着马上来,胖的那个愣了一下,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瘦的那个抬起头来,眯着眼瞧了瞧。“李师姐?”李沅蘅牵着马走上石阶,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也不擦,只道:“衡山派李沅蘅,求见秦少英秦师兄。烦请通报。”胖弟子忙道:“师姐稍候,我这就去。”转身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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