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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无鸢也不再问了,收回目光,仍望江面。 过了半晌,她又道:“你帮我,我帮你。” 顾安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算账。” 墨无鸢也不答,收回目光,仍望江面。 月亮升到中天,江面静得能听见水下的暗流,咕噜咕噜地响。顾安靠着船舷,墨无鸢坐在旁边,两人都不说话。 忽然,远处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这时候不该有船。顾安手已摸到腰间铁笛,墨无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寒光一闪,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顾安侧身磕飞,洛阳城沈生访旧侣静心庵云娘断前缘 船靠了岸。 岸边石阶长满青苔,被江水浸得湿漉漉的。一个灰衣人立在阶上,四十来岁,面容普通,见了顾安便迎上来,目光落在那枚铁扳指上,道:“客栈已安排好了。”顾安点点头,望着远处——洛阳城隐在薄雾里,灰蒙蒙的。沈怀南扶着肩伤走过来,墨无鸢也下了船。 墨无鸢忽然道:“我走了。”顾安转头看她。墨无鸢不看她,只望着城里方向。顾安道:“找到了,来客栈找我们。”墨无鸢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住,既不回头,也不说话。晨风拂过,衣角微扬。顾安望着她的背影,只见她略顿了顿,便又前行,片刻间没入雾中,再也瞧不见了。 沈怀南站在旁边,望着墨无鸢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顾安,道:“不问问她找谁?” 顾安道:“她不说,问了也无用。”说着随手折了根柳枝,捋去叶子,叼在嘴里。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那也是。” 两人沿着官道往城门走去。石阶一级一级,尽头便是黄土铺就的官道,被往来车马压得硬实。路边几株老柳,枝条垂拂,在风里轻轻摇摆。远处有牛车经过,吱呀吱呀地响。 沈怀南走在她身侧,忽然压低声音道:“听风阁的人,办事倒是周全。”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又道:“不过周全归周全,还得看拿什么换的。彩蝶衣那枚扳指,不是白给的。你拿什么换的?” 顾安不答。 沈怀南等了一忽,笑道:“不能说的?” 顾安道:“拿我这张脸。” 沈怀南一怔,随即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难怪。听风阁的人,如今知道你的模样了。你那张脸,见过的人没几个。值这个价。”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倒是一直想问——你为何总戴着假面?以真面目示人,岂不省事?” 顾安心道:又来了,烦得很。她叼着柳枝,含糊道:“习惯了。” 沈怀南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走了一段,顾安忽然道:“鄂州那地方,再不走,怕只能当一张死人的脸了。”沈怀南叹道:“行。你的事,我不问便是。” 越近城门,行人越多。挑担的、牵驴的、抱孩子的,三三两两往城里去。黄土路面上浮着一层细尘,脚步落下,噗的一声,尘土便扬起来。沈怀南走在顾安身侧,忽然不说话了。顾安瞧他一眼,见他脸色有异,道:“怎么了?”沈怀南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十几年没见了。”说到“十几年”三字,声音忽然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顾安不再问。 走了一阵,沈怀南忽地叹了口气,道:“不知她如今什么模样,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我,不知她肯不肯见我。”顾安叼着柳枝,淡淡道:“见了便知。”沈怀南一怔,笑了笑,道:“也是。” 又走一阵,城门已在眼前。沈怀南忽然停步,道:“我怕。”顾安也停了,侧头看他。沈怀南望着城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微微发白。过了一忽,他道:“怕她不在。也怕她在。她在,怕她不认我;她不在,怕我这十几年白找了。” 顾安瞧了他半晌,心下暗自纳罕。这人不会武功,走南闯北这许多年,前几日在船上遇着刺客,刀光剑影的也不见他皱一皱眉头。怎么一提到见一个女人,便怕成这样?她想不透,也懒得再想,只道:“去了便知。”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尘土噗噗地响。洛阳城就在眼前。 进了城,街上热闹得很。沈怀南看着满街的热闹,叹了口气,道:“先去客栈罢,歇一晚,明日再去。”顾安点点头:“也好。” 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下。街对面站着几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腰悬长剑——衡山派的。顾安心里微微一怔,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沈怀南跟上去:“顾大人,现在去哪儿?”顾安道:“出城。”沈怀南一怔:“不去客栈了?” 顾安不答,脚步反倒快了。沈怀南赶上去,笑道:“顾大人,你方才还说‘也好’,怎么见了几个衡山派的,就改主意了?”顾安心里没来由地一乱,暗自纳罕:我这是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懒得再想,只道:“闭嘴。”沈怀南连忙举手:“行行行,出城就出城。” 顾安走得飞快。沈怀南跟在后面,一路摇头,嘴角却弯着。 两人出了城,往西走。路渐窄,行人渐稀。两旁的田地已荒了大半,间有几间破屋,歪歪斜斜的,屋顶长着草,在风里一晃一晃。沈怀南走在顾安身侧,一言不发,手揣在袖中,只管搓着衣角。走了一阵,路旁有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字迹模糊,只隐约看出一个“界”字。沈怀南瞧了一眼,道:“再往前便是荒郊了。”顾安“嗯”了一声。 又行半个时辰,眼前现出一片树林。树不甚高,稀稀落落的,叶子黄了大半。顾安忽地纵身跃起,足尖在树干上一点,折了一根高处的枝条,飘然落下,捋去叶子叼在嘴里。沈怀南仰头道:“跑那么高做什么?”顾安含糊道:“上头的没灰。”沈怀南一怔,心下暗道这姑娘当真泼皮,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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