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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走,怕是走不了了。”她低声道。 墨无鸢直起身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眶泛红,却咬着牙没有出声。顾安望了望四周——城墙上、街口处皆有蒙古兵把守,但城中处处火起,浓烟蔽日,守兵只顾着杀人抢掠,已无暇他顾。她心中计较已定,道:“从东边走。那边城墙塌了一段,昨日入城时我瞧见了。” 两人趁着烟尘弥漫,闪身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躺着几具尸首,血淌了一地,踩上去滑腻腻的。墨无鸢脚下打滑,身子一歪,顾安一把拉住她,将她拽稳,低声道:“跟紧我。”墨无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手指紧紧攥着顾安的衣袖,指节发白。 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便是一条僻静的小街。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啃食什么,见了人也不跑,只抬起头来,嘴里叼着血淋淋的东西,眼珠子在火光中泛着绿光。顾安提刀上前,那几只野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墨无鸢站在她身后,目光空洞地看着地上那滩被啃得面目全非的东西,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顾安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虽白,脚步却还稳,便道:“走。” 两人沿着小街往东奔。火势越来越大,半边天都烧红了,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生疼。身后城中哭喊声渐渐远了,被风声和火声盖了过去。墨无鸢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望着那片火海。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顾安没有催她,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等着。过了片刻,墨无鸢转过身来,低声道:“走吧。” 顾安点了点头。两人奔到城墙缺口处,顾安先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伸手来拉墨无鸢。墨无鸢抓住她的手,翻上墙头。两人骑在墙上,望着城外茫茫荒野。夕阳正在西沉,天边一抹血红,分不清是晚霞还是火光。 顾安道:“下去。”墨无鸢点了点头。两人跳下城墙,落在外头的沙地上。顾安捡起陌刀,墨无鸢整了整背后的包袱。两人头也不回,往南奔去。身后,大火还在烧,烧了整整一夜。 两人头也不回,往大漠深处走去。身后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红。那火光渐远渐暗,终只剩天边一抹暗红,如一道未愈的伤疤。 天明时分,两人寻了条干沟歇脚。顾安清点随身之物:陌刀一柄,短剑一口,水囊两个,尚有大半壶水,干饼三块,火折子一枚,此外更无别物。墨无鸢坐在沟沿上,望着东边发呆。顾安递过一块干饼:“姐,吃点。”墨无鸢接过,却不吃,半晌方道:“那些人……不该那样死。”顾安不答,咬了一口饼子,那饼硬如石块,嚼了许久才咽下。 歇了一个时辰,顾安起身道:“走吧,往南。”两人上了条向南的小路,露水打湿了裤脚。路边倒着几具尸首,苍蝇嗡嗡围着飞。顾安瞥了一眼,脚步不停。墨无鸢低着头,步子快了些。 又走了一阵,望见一个村子。村口横着一根烧焦的木梁,断壁残垣间还冒着青烟。顾安在井边吊了半囊水,墨无鸢在一间半塌的屋里捡了半袋小米。两人取了水米,继续南行。 傍晚,在一处山坳里生火煮粥。粥稀薄照得见人影,喝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墨无鸢捧着碗喝了两口,忽道:“爹他们还在营里。”顾安手中碗顿了一顿:“眼下回去也是送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风声过了,再回去接张叔。”墨无鸢点了点头,将剩下的粥一饮而尽。 又走了几日,进了山。一日忽然下起雨来,又急又猛,两人淋了个透湿。顾安将陌刀用布裹了又裹,紧紧抱在怀里。墨无鸢将火折子揣进最里层的衣裳,弓着身子护着。雨下了半个时辰才停,山风一吹,冷得人直打颤。顾安寻了一处岩洞,墨无鸢寻了些干树枝生了火。 两人围着火堆烤衣裳。顾安脱了外衫搭在树枝上,火光映着她的肩膀,肩头上横七竖八尽是旧伤疤,刀伤箭伤密密麻麻。墨无鸢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顾安笑了笑,活动了一下肩膀:“右手是废了。幸亏有这把刀,不然早就死在沙场上了。” 墨无鸢道:“到了南边,你作何打算?”顾安望着火苗,半晌不语。过了良久,她忽然道:“剑鞘还带着么?”墨无鸢从怀中取了出来递过去。顾安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手指在鞘上细细摩挲,忽道:“墨家的东西。”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毁不得。”说罢笑了笑,还了回去。墨无鸢接过剑鞘,收入怀中。 两人不再说话,只听得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着,火星子溅起来,飞到半空,便灭了。 作者有话说: 成吉思汗死于灭西夏途中(史实),西夏被蒙古灭国后,实际金国7年后就被灭了(史实)。后来的时间线我不打算按着这样来,我准备开始我的杜撰。 戎关旧部放行入境客栈故人劝归回心 两人出了山,眼前是一片黄土坡地,灰黄一片,不见人烟。顺着干涸的河床往南走,路上坑坑洼洼,尽是马蹄印子。顾安蹲下看了看,道:“北戎的骑兵,往南去了。”墨无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了一日,望见一座灰扑扑的城。城门口有兵丁把守,进出的人都在翻包袱。顾安道:“绕过去。”两人从城南的土坡绕了过去,坡上长满酸枣刺,扎得人腿疼。天黑时在一座破庙里歇了脚,廊下生了火。墨无鸢道:“饼子不多了。”顾安道:“还能撑两日。”夜里听见马蹄声从庙外过去,顾安没再睡,一直坐到天亮。 又走了两日,路上逃难的人渐渐多起来,汇成一道长长的队伍,都低着头往南挪。一个老汉问:“往哪儿跑?”顾安道:“南边。”老汉点了点头:“南边不打仗。”傍晚歇脚时,两人掏出最后两块饼子,掰成四块。墨无鸢接过,看了一眼,道:“吃完了呢?”顾安望着远处的天,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中年妇人端着半碗稀粥走过来,往顾安面前一递,道:“吃吧,你们那饼子硬得能砸死人。”顾安一怔,看那妇人脸上皱纹纵横,双手粗糙如树皮,身后还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眼巴巴盯着她手里的饼子。顾安道:“不用,你们自己吃。”妇人不依,把碗往她手里一塞,道:“一碗粥值什么。你们姑娘家出门在外,不容易。”说罢转身回去,掰了半块黑馍给那男孩。男孩接过馍,眼睛却还往顾安这边瞅。 顾安端着那碗粥,沉默良久,将粥递给墨无鸢:“姐,你喝。”墨无鸢不接:“你喝。”两人谁也不肯先喝。末了顾安喝了一口,递给墨无鸢;墨无鸢也喝了一口,又递还给顾安。那碗粥喝完时,天已黑透。顾安把碗还了回去,妇人接过碗,一言不发。 又走了一天,前方传来消息,说北戎兵在隘口设了卡子,盘查南逃之人。有人吓得往回跑,有人蹲在路边不敢动弹,也有人咬咬牙继续往前走。顾安拍了拍墨无鸢的手臂:“走。”两人随人群继续前行。前方两山夹峙,一道隘口窄窄的,只容两三人并行。隘口处站着十来个北戎兵,正挨个盘查。顾安低声道:“绕不过去。两边都是山崖,只此一条路。”墨无鸢望了望两侧陡壁:“翻过去?”顾安摇了摇头:“上不去。” 两人隐在人群后面,但见前面百姓挨个受那盘查。忽听得一声吆喝,一个年轻人被人丛里拽了出来。戎兵从他怀中搜出一柄短刀,登时围了上去。那年轻人转身便跑,一个戎兵挺枪追去,一□□在他后腿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黄尘腾起。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如风过湖面,荡起一圈涟漪,随即又沉了下去。墨无鸢右手按上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顾安伸手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动。” 两人挤进人群,排在几个挑担子的农夫身后,一步一步往前挨去。终于轮到她们,一个戎兵伸手一拦,目光落在顾安背上的陌刀上。那刀虽用布裹了几层,刀柄却从布角里露出一截,黑沉沉的,铜箍上隐隐刻着花纹。那戎兵用枪尖挑了挑布角,喝道:“这是什么?”顾安不答,神色漠然,便如没听见一般。 那戎兵回头喊了一声。一个头目走了过来,围着顾安转了一圈,靴子踩在沙土地上,不急不缓。他又瞧了瞧墨无鸢腰间的短剑,伸手便要去摸。墨无鸢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头目一怔,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几个戎兵都跟着笑了起来。 顾安淡淡道:“逃难的。刀是防身用。”她伸手入怀,那头目笑容顿收,手按刀柄,紧紧盯着她。两人对视片刻,顾安怀中露出一支铁笛。那头目一怔,手从刀柄上松开,侧身让开一步,挥了挥手:“放她们过去。” 走远了,墨无鸢低声道:“他认得你?”顾安沉默片刻:“旧部。叫纥石烈,当年在军营里顶了我的缺。想不到终是受我连累,贬到此地守关卡。”墨无鸢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两人并肩往前走去,日头偏西。 天黑时在一处山坳里歇了脚。墨无鸢摸出最后半块干饼,边缘已发霉,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顾安。两人就着凉水吃了。顾安拨了拨余烬:“明日进晏境了。”墨无鸢道:“听说查得严。”两人便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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