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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珏收起舆图:“散了。明日午时,各自就位。”众人先后离去。大厅里只剩三人。完颜珏瞧着顾安,伸手替她拢了拢头发,指尖自额角划到耳后,缓缓一带,道:“沈惊鸿也在。”说罢收回手,瞧了李沅蘅一眼,转身去了。 顾安取下槐枝,苦笑一声:“怎不早说?”李沅蘅不答,转身便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踏上御街。月色清冷,谁也不开口。 到了住处,院门虚掩。顾安伸手推开。 院子里黑沉沉的,四下无声。顾安走到西厢门口,叩了两下,无人应答。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被褥叠得整齐,枕边搁着一封信。顾安就着月光细看,纸上写道:“我出去走走。若天黑未归,便是出了事。切莫急着寻我。” 顾安将信纸捏在手里。李沅蘅走过来瞧了一眼,并不作声。 “沈怀南出事了。”顾安道。李沅蘅伸手取过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顾安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色:“易平之的手段,我是见过的。完颜铮那只眼睛,便是毁在他手里。沈怀南什么都不知道,问不出东西来,肯不肯留他性命,难说得很。”李沅蘅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去救他。”李沅蘅道。“宫里的事在明晚,今晚去救,消息必定走漏。”顾安转过头来瞧着她。“见招拆招便是。沈先生若有三长两短,你我何面目去见云娘?”李沅蘅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走。” 二人出了巷子,沿御街向北而行。穿过朝天门,过了官巷口,拐进一条横巷,又穿了几条巷子,到了油车巷。顾安在一道黑漆大门前站定,墙根下蹲着一人,青绿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正是墨无鸢。 顾安走过去蹲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道:“沈先生在里面?”墨无鸢点了点头:“易平之已派人去报二皇子,我截下了那信使。人在柴房,后院西北角,两人守着,一刻钟换一班。刚换过,还有半炷香工夫。”顾安道:“我同李掌门进去救人,你在外头接应。” 墨无鸢伸手握住顾安手腕,低声道:“若闹出动静,大事便去。” 顾安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明日夜里,太后宫外那二十来个亲信,一个也不能放进宫去。她若在这里出了岔子,明日那一局便全盘皆输。阿珏布的棋,太子复位的指望,北戎那边一条生路,墨家一百多口人的安生——全系在明夜。她咬了咬牙。 可沈怀南那个呆子,找了他们五年。 顾安忽道:“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做了会输,不做便不算个人了。”她抬起头来,瞧着墨无鸢。墨无鸢望着她,松开了手,从怀中摸出短剑。顾安伸手在她肩头一拍,站起身来,解下陌刀,朝李沅蘅点了点头。二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向后门摸去。 后门是一扇窄窄的木门,黑漆剥落了大半,虚掩着一道缝。顾安伸手轻轻一推,无声地开了。她侧身闪了进去,李沅蘅跟在身后。 门内是个小天井,堆着破坛烂罐,墙角生满青苔。对面一道月洞门,门后黑漆漆的。顾安贴着墙根往前走,左手按住刀鞘,不让晃动。李沅蘅跟在她身后,手按剑柄,脚步极轻。穿过月洞门,是一条窄长的夹道,两边高墙望不见顶,月光照不到,四下里黑得便如一口枯井。 顾安走得很慢,心中默数:二十步,转弯;再走十五步,右手边该是柴房了。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前面有光,昏昏黄黄的,从墙缝里透出来,有人在低声说话。顾安解下陌刀握在手里,回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点了点头。 柴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灯光。顾安蹲下身往里瞧——只见里面堆着干柴和旧木箱,一人背对门口被绑在柱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右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顾安手指在刀柄上一紧,轻轻推门闪了进去。李沅蘅跟在身后,反手带上了门。那人仍是不动。顾安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托起他的下巴——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嘴角带血,眼神涣散。 “中计了。”李沅蘅道。 话犹未了,门外已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从门缝窗缝里挤进来,将柴房照得通明。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易平之站在门口,腰悬长刀,身后两排护卫雁翅般排开,火把在夜风里呼呼烧着。 “顾姑娘,李掌门。”易平之微微一笑,“二位深夜光临,怎不先通报一声?下官也好备茶。” 顾安慢慢站起身来,陌刀横在身前。李沅蘅立在她身侧,长剑已出鞘半寸。顾安盯着易平之:“沈怀南呢?”“沈先生好得很。下官只是请他来作客。”易平之笑了笑,退后一步,喝道:“拿下!” 护卫们拔刀齐上。顾安陌刀横扫,当先两人连人带刀被砸了回去,撞在门框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李沅蘅长剑直刺,剑尖点穿一人手腕,钢刀落地。二人并肩守在门口,一刀一剑,将涌进来的护卫一批批挡了回去。陌刀沉重,每一刀下去都带着骨裂之声;长剑迅捷,每一剑都挑在关节手腕。血花飞溅,顾安的白衣上染了点点殷红,李沅蘅的青衫也湿了大片。然而人越来越多,四十名护卫源源不断涌来,二人被迫退出柴房,背靠着背立在院中,四周尽是火把和人影,围得水泄不通。 易平之站在台阶上,忽然笑了一声:“顾安,你以为本官这个统领是白当的么?”他伸手解下外袍,露出里面一身劲装,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软剑。那剑身薄如蝉翼,在火把下泛着泠泠青光。易平之手腕一抖,软剑铮的一声弹起,嗡嗡作响,“你却次次来坏我的事。” 顾安不答,陌刀横在身前。 易平之动了。软剑如同灵蛇吐信,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顾安举刀格挡,当当当连响数声,白衣上已多了几道血口,连连后退,背心靠上了院墙。易平之收剑冷笑:“本官再问你一次,你们在临安到底做什么?”顾安喘息着,嘴角一扯:“赏花。” 易平之脸色一沉,软剑一抖,剑光如匹练直刺顾安咽喉。二人便在院中杀得难解难分。又拆了十几招,顾安手臂发抖,内力反噬一波波涌上来,嘴角渗出血来。易平之侧身避过她一刀,软剑自下而上反撩,在顾安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雾。顾安闷哼一声,退了半步,陌刀拄地,撑住了身子。 “顾安!”李沅蘅从旁抢上,一剑刺向易平之。但她今夜杀进杀出,手臂早已酸软,这一剑力道不足。易平之侧身一让,软剑缠上她的剑身猛地一绞,李沅蘅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连退两步。易平之横剑在身前,淡淡道:“顾安,你的内力撑不住了。李掌门,你的剑法再好,打了大半夜,还剩下几成?放下刀,本官保你们不死。” 顾安拄着刀,血顺着手肘往下滴。李沅蘅横剑在前,呼吸急促,手臂微微发颤,但剑尖仍稳稳指着易平之,低声道:“你且试试。” 易平之脸色一沉,软剑一抖,一步跨出,剑光直奔顾安面门。顾安举刀一格,当的一声巨响,整个人被震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陌刀脱手。李沅蘅抢上护在她身前,举剑架住第二剑,当的一声,连退两步,手臂一软,剑尖垂了下去。她咬着牙,重又举起剑来。易平之第三剑已到,直刺顾安咽喉。 顾安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及捡刀,只觉一股热流从丹田猛冲上来,经脉剧痛。她心中雪亮:自己已不用内力多年。但眼下别无他法——若不用,今夜谁都走不了。她咬了咬牙,强行冲开丹田,那股热流便如决堤之水,不顾一切地涌将出来。她几乎站不稳,但她的手稳了。她握住陌刀的刀柄,将刀从地上提了起来。刀身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忽明忽暗。易平之一怔,脸色微变。 顾安的陌刀已从地上弹起,带着一股排山倒海之力,直劈易平之面门。易平之举剑去挡——刀剑相交,软剑被震得脱手飞出,铮的一声钉在廊柱上,剑身兀自颤动。顾安的刀并未停歇,陌刀横扫,刀锋划过易平之腰腹,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顾安的白衣上,便如泼了一盆红漆。易平之尚未喊出声来,顾安的第二刀已到——自上方劈下,正中他的肩头,骨裂之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易平之一条胳膊连着一片肩胛被卸了下来,整个人歪倒在地。他竟还未死,用仅剩的一只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顾安拄着刀,低头瞧着他,缓缓道:“这一刀,替墨家的。”说罢横刀一劈。易平之再也无声无息。 顾安转过身,朝李沅蘅走了两步,身子一晃,单膝跪倒,陌刀撑在地上。李沅蘅蹲下扶她,伸手搭她脉搏——但觉脉象紊乱,虚弱已极,如一团乱麻,又似断非断。顾安的手臂冰凉,脉搏细若游丝。院子里的护卫们远远站着,没一个敢上前。 “去找沈怀南。”顾安道,声音虽低,却甚稳定。李沅蘅瞧着她,不动。“去。”顾安又道。李沅蘅松开手,站起身来,向后院奔去。奔得两步,忽地停住,回头望了顾安一眼——只见顾安跪在地上,拄着刀,低着头,白衣上尽是血迹,便如一尊石像。李沅蘅咬了咬牙,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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