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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穿过一道窄长的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月光照不到,黑沉沉的。夹道尽头是一道虚掩的门,内侍侧身挤了进去。顾安跟进去,眼前豁然开朗——大庆殿的后殿,已经到了。殿前的喧嚣隔了几道墙,传到这里,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人声和爆竹声。 内侍朝头顶的匾额努了努嘴,低声道:“一炷香。过时不候。”说完转身便走。 顾安抬头望去。一块硕大的匾额悬在大殿正中最高的位置,黑底金字,写着“大庆殿”三字。她将陌刀靠在殿柱上,抽出铁笛握在左手,纵身攀上横梁,慢慢朝那块匾额爬去。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的几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伸手探入“大”字背后的暗格,指尖触到一个方方正正的锦盒,用锦缎包裹着,系着绳结。她将锦盒拽了出来,沉甸甸的,塞进怀里,慢慢退了下来。 忽然,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许多人,靴底踏在金砖上,咚咚咚的,由远及近。 顾安闪身躲到殿柱后面。 门被推开了。 一群侍卫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红袍的武官,腰悬长刀,牵着一条黑狗。那狗一进门便竖起耳朵,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武官扫了一眼大殿,低声道:“搜。” 黑狗朝着顾安藏身的方向嗅了几步,呜呜声越来越急。那武官也走了过来,靴声越来越近。 殿外忽然一阵喧哗,有人大喊:“走水了——偏殿走水了——” 武官脚步一顿,回头望了望殿外,犹豫片刻,挥了挥手:“走。”他牵着狗,带着侍卫撤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安靠在殿柱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将锦盒塞进怀里,捡起陌刀,沿着墙根往西侧门走。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有人道:“站住。” 声音沉沉,再熟悉不过,李沅蘅。 顾安心中已知她一路跟着自己,脚步却未停,朝前走去。脚步声从身后疾来,李沅蘅走到她身侧,青衫,寒霜剑悬在腰间。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着她半明半暗的脸,面容萧瑟,棱角分明。 李沅蘅看着她怀里的鼓囊处,淡淡道:“拿出来。” 顾安不动,定定望着李沅蘅,道:“你跟着我倒罢了,何必又来挡路。” 李沅蘅不答,只伸出手:“给我。” 顾安看着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我便来做什么。” 两人对视着。殿外的爆竹声一阵密似一阵,烟花的光从窗纸漏进来,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顾安将陌刀横在身前:“不给。” 李沅蘅手握上剑柄,目光在顾安眉间红痣停了一瞬,心下一软,松了手,声音也软了下去:“密诏,你拿了没有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杂沓的,不止一人。有人在喊:“这边,这边——”灯笼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晃来晃去,越来越近。 李沅蘅从腰间取下令牌,举在手中,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几个侍卫提着灯笼跑过来,见了令牌,一齐停步,躬身道:“李掌门。”李沅蘅道:“这里无事,去别处搜。”侍卫们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李沅蘅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顾安:“走。” 顾安没有说话,扛起陌刀,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夹道,从西侧门出了宫。宫墙外的雪地里,沈怀南正缩在马车旁,空袖管在风里飘着。见两人出来,他迎上来,刚要开口——李沅蘅一掌拍在顾安肩头。顾安退了两步,陌刀横在身前。李沅蘅没有拔剑,只是看着她。 沈怀南识趣地退到一旁。 顾安道:“你非要拦我?” 李沅蘅道:“东西给我。” 顾安将陌刀往地上一顿,刀身入雪三寸。李沅蘅也拔出了寒霜剑,剑尖斜指地面。两人对峙着,雪落在之间,谁也不肯退让。 顾安先动。陌刀自下而上挑起,带起一蓬雪沫,直撩李沅蘅小腹。李沅蘅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寒霜剑贴着刀背滑下,削向顾安握刀的手指。顾安手腕一翻,刀柄下沉,磕在剑脊上,当的一声,火星四溅。李沅蘅借力旋身,长剑顺势圈转,剑尖点向顾安后颈。顾安头也不回,陌刀倒卷而上,刀身挡在颈后,叮的一响,堪堪架住。两人各退一步。 李沅蘅不给她喘息的机会,长剑连绵刺出,一剑快似一剑。顾安陌刀大开大合,左封右挡,脚下连退三步。雪地被踩得一片狼藉。 顾安忽然一声低喝,陌刀横扫,劲风扑面。李沅蘅后仰避开,刀锋从她面门上方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李沅蘅不等刀势走老,长剑自下而上撩起,直取顾安咽喉。顾安刀身一竖,挡在喉前,剑尖点在刀面上,叮的一声,荡开去。 两人又斗了十余招,刀剑相交之声密如连珠,在空旷的雪夜里传得老远。顾安内力已散,全凭刀法周旋,渐渐气促,刀势也慢了下来。李沅蘅瞧出破绽,一剑刺入她的刀网,剑尖抵在顾安喉前三寸。 顾安怔住了,刀悬在半空。 李沅蘅没有刺下去,收回剑:“东西给我。” 顾安不痛快至极,咬咬牙,放下陌刀,从怀里摸出那个锦盒,在手里掂了掂,一扬手,朝沈怀南扔了过去。沈怀南手忙脚乱接住,抱在怀里,看看顾安,又看看李沅蘅。顾安道:“快走。” 李沅蘅迈出一步。顾安横刀拦在她面前,刀尖指着她胸口。李沅蘅脚步一顿,看着顾安。顾安不退,刀也不收。 巷口传来脚步声。华裕清从黑暗中走出来,瞧了场中一眼,笑道:“沅蘅,大过年的,你不守岁到这里来作甚么。”说罢往顾安身侧一站,拔出青剑,剑身指地,寒光笼罩。 李沅蘅不答,寒霜剑已出鞘半寸。沈怀南见剑拔弩张,连忙抱着锦盒,转身就跑,空袖管在风里飘着,眨眼便消失在巷子里。 李沅蘅看着顾安。顾安却不敢看她。 三人在雪地里对峙,谁也没有先动。顾安望了一眼华裕清,她暗忖:如今自己内力已失,纵使二人刀剑相加怕也拦不住李沅蘅。 李沅蘅忽然剑尖一挑,寒霜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取华裕清。华裕清举剑相迎,双剑相交,叮的一声,华裕清退了一步。李沅蘅不给他喘息之机,长剑连绵刺出,一剑快似一剑。华裕清左支右绌,连退数步。顾安从旁抢上,陌刀横扫,截住李沅蘅的去路。李沅蘅侧身避开,剑尖顺势点向顾安手腕。顾安刀身一翻,磕在剑脊上,李沅蘅借力旋身,长剑圈转,又攻向华裕清。 三人缠斗在一处。雪地上脚印杂沓,华裕清剑法精妙,每一剑都暗藏后招;顾安陌刀大开大合,虽无内力,刀势仍凌厉逼人。但李沅蘅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寒霜剑在她手中如灵蛇出洞,忽而点向顾安咽喉,忽而削向华裕清肩头。又拆了十余招,华裕清剑势稍缓,李沅蘅一剑点到华裕清手腕,华裕清手臂酥麻,长剑飞落,插入雪地。李沅蘅收剑回身,剑尖又指向顾安。顾安横刀封挡,李沅蘅剑尖一抖,穿过刀网,抵在顾安胸口。 顾安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尖,一片雪花落在剑身上,顾安伸出食指欲捻,顷刻间便化了,顾安不言,摇了摇头。 李沅蘅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顾安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道:“别追他。”剑尖刺入衣衫,抵在肌肤上,李沅蘅的手指一紧,收剑入鞘,目光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转身走了。她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蹄踏雪,咯吱咯吱的。 华裕清收剑,道:“走。” 顾安扛起陌刀,跟在他身后,往巷子里走去。雪还在下,落在她肩上、发上。 她回过头。 马车越走越远,灯笼的光暗了,没了。 腰间铁笛上的同心结在风里乱晃,顾安伸手按住了。 正厅烛火映青锋在灰烬散尽见丹心留 大雪初霁,月色清冷。 巷口积雪约莫有半尺深浅,一脚踏将下去,嘎吱声响。 完颜珏等在巷口,紫绸袍上沾着几点雪沫,发间青玉步摇的垂珠在灯下细细晃着。 华裕清停步,拱手道:“九公主。”完颜珏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顾安身上。 华裕清道:“李沅蘅知道你们住处。她若寻来,你们几个拦不住。” 完颜珏不语。 华裕清拱了拱手,转身去了。脚步声踏雪,渐渐远了。 顾安将陌刀扛在肩上,道:“你安排他来的?” 完颜珏道:“不然呢。”说罢转身往巷子里走。顾安跟上。 回到屋里,完颜珏取出锦盒搁在桌上,揭开封口。盒中一块黄绢,从中齐齐撕开,断口毛糙。她取出半幅展开,顾安凑过来看。绢上弯弯曲曲,满是图案,似字非字。 顾安道:“墨家的字。” 完颜珏道:“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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