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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也不知道他们彼此可否望见（第1页）

文虎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蹲着一只蜼——一种长尾猴，体型比寻常猴子大，尾巴特别长，从树枝上垂下来几乎能拖到地面。它的尾巴尖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一根活的钓竿。豹子趴在不远处的岩石上，眯着眼打盹，身上的铜钱纹在日光下一明一暗地闪着。

一只离朱蹲在最高的那棵松树顶上，羽毛五彩斑斓，像一枚嵌在绿松石里的宝石。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显然担任着了望哨的角色。

离朱是一头三足鸟。这种鸟应该在太阳里，与乌鸦相似，但长着三只足。

文渊站在山坳入口，不敢贸然闯入。带路的熊倒是不客气——它径直走到草地正中央，在一堆看起来特别松软的干草上躺了下来，四仰八叉地摆出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肚子朝上，四只熊掌朝天摊开，像一面翻过来的毛茸茸的桌子。文虎嫌弃地看了它一眼，把自己舔了一半的爪子放下，换了个姿势，把后背对着熊。

一只??久从林子里飞出来，落在离朱旁边的松枝上。它的体形比离朱小一圈，羽毛是灰蓝色的，翅膀边缘有一圈白色的镶边，看起来不如离朱那么华丽，但多了一种清雅的秀气。

离朱低头用嘴帮??久理了理头顶的羽毛，??久眯着眼睛任它摆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文渊在山坳边缘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干粮和水。熊闻到干粮的味道，一个翻身从地上坐起来，晃着脑袋走到他面前，把鼻子凑到他手里的干粮上仔细地嗅了嗅。

文渊掰了一小块递过去，熊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然后做了一件让文渊意外的事——它把干粮吐了出来，用熊掌推到一边，然后歪着头用一种极其委屈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说“你就给我吃这个”。

“峚山的丹木果干粮，蘸玉膏泡过的，你还嫌弃？”文渊把被熊吐掉的干粮捡起来吹了吹灰，塞进自己嘴里。

文虎在远处听到“玉膏”两个字，耳朵动了动。它从岩石上跳下来，踩着无声的步伐走到文渊面前，蹲下，用一双琥珀色的虎眼看着他。它的嘴角两侧各有几根长长的胡须，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它没有叫，也没有露出牙齿，只是低着头，把鼻尖凑到文渊的包袱旁边，轻轻地嗅了一下——那姿势矜持得过分，像是怕被包袱上的灰尘弄脏了鼻子。

文渊从包袱里摸出那个装了玉膏的竹筒。竹筒的木塞一打开，一股醇厚温润的香气立刻散了出来。文虎的瞳孔放大了。罴从草地上抬起头，熊停止了委屈的咕噜声，蜼从树上一跃而下，连豹子都睁开了眼睛。

“这个不能直接吃，”文渊赶紧盖上竹筒，“这是蘸着吃的，你们得配干粮——算了你们大概也听不懂。”

文虎的鼻尖还在竹筒盖子上蹭来蹭去。文渊叹了口气，从竹筒里用指尖蘸了黄豆大的一滴玉膏，抹在一块干净的干粮上，递到文虎嘴边。文虎伸出舌头，用舌尖轻轻一舔，把那滴玉膏连同干粮一起卷进嘴里。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那张虎脸上浮现出一种文渊从未在任何动物脸上见过的表情——极致的满足感，像是尝到了某种超出味觉层面的美好。它闭着眼回味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然后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文渊的手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步伐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刻意延长回味的余韵。

熊不干了。它从地上蹦起来，跑到文渊面前，两只前掌搭在他膝盖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一双小黑眼睛急切地盯着竹筒。文渊被它压得膝盖骨都快碎了，赶紧也给它蘸了一滴。

熊用舌头卷走玉膏干粮后没有像文虎那样优雅地回味，而是兴奋地原地转了三圈，然后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四只熊掌在空中乱蹬。

罴和豹子随后也各自分到了一滴玉膏干粮，山坳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融洽。

只有蜼没有要。蜼蹲在文渊旁边的石头上，用长尾巴卷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表情冷淡而矜持，似乎在说“我是吃果子长大的，不稀罕你们这些两脚兽的零嘴”。但它的尾巴尖一直在轻轻敲打着地面，文渊怀疑它在等所有人都散了之后再来要——猴子的自尊心往往比老虎还难伺候。

文虎吃完玉膏干粮后又回来了。它叼着一块石头，放在文渊脚边。那石头遍体漆黑，表面有一道道天然的金色纹理，文渊认出来那是玄金矿石，品相极好。

文虎放下石头后蹲在原地，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表情似乎在说“回礼”。文渊拿起玄金矿石，对着日光看了看，金纹在黑色底石上蜿蜒游走，像一道道凝固的闪电。

“——多谢。”他把玄金矿石小心地收进包袱里。文虎的耳朵转了转，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后回头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脚踝，力道轻柔，像在用羽毛掸灰尘。

山顶到了。

狄山的山顶比他想象中更加开阔。山阳一面是一片巨大的平台，地面铺着古旧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满了细密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绿色的绒毯上。平台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陵墓，封土不高，但占地极广。

封土堆上长满了古柏，树干粗壮到需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枝叶繁茂如盖，把整座陵墓笼罩在一片浓绿之中。没有华丽的石碑，没有雕龙的柱础，只有树——沉默的、活了几千年的柏树，一站就是整个中华文明的长度。

帝尧葬于阳。那位让位于舜、开创了禅让之制的圣王，就安息在这片古柏林之下。

文渊在陵前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的膝盖跪在青石板上的苔藓上，软软的，不硌。

他拜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风从山顶吹过，古柏的枝叶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存在正在均匀地呼吸。

然后他起身，沿着山路绕到了山阴。

山阴比山阳更幽深。阳坡的日光还能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斑，阴坡却终年笼罩在一种沉静而清凉的半明半暗中。

山阴一面也有一座陵墓，规模和山阳那座相当，但封土堆上的树不是柏树，而是檀树。檀树比柏树矮一些，树冠更密，深绿色的卵形叶片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像一把巨大的深色伞盖罩在陵墓之上。

帝喾葬于阴。帝尧的父亲，上古五帝之一，就安息在这一片檀树的清荫之下。

文渊再次整了整衣襟，跪在檀树下的青石板上，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帝喾和帝尧——父子两代帝王，一阴一阳地葬在同一座山上，隔着整座山的厚度，不知在地下是否也能彼此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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