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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这一惊可是不小。
他站在南类山的百谷田埂上,手还保持着刚才合上竹简的姿势,整个人却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赤虺不见了。不是刚才不见的——是他压根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那条火红色的小蛇平时不是窝在包袱里就是盘在他胸口,凉丝丝的一小团贴着里衣,偶尔用尾巴尖扫一扫他的锁骨,存在感虽不强,但时间久了便成了一种习以为常的体温。可现在包袱里安安静静,胸口也空空荡荡,连那片被蛇鳞蹭出的凉意都早已散尽了。
更让他后脊发凉的是,玄女也不见了。不是识海里那种短暂的沉默——平时玄女偶尔也会半天不吭声,但她那道光影总会在他视野边缘闪过一瞬,或是在他识海深处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提醒他她在。可现在,识海里一片沉寂,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住过任何人。更何况人了。
他试着在识海里唤了两声。没有回应。又唤了两声。还是没有。他的喉咙开始发紧,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扼住。赤虺平时窝在包袱里,玄女一直跟在身边——他习惯了,太习惯了,习惯到已经不刻意去感知她们的存在。就像呼吸不需要记得,但一旦窒息,每一寸肺叶都在尖叫。
文渊把竹简往地上一摊,蹲下来从头到尾一行一行地翻。他把从甘渊出来之后走过的地方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白水山、张弘国、盖犹山、南类山。每一个地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想不起来在这些地点和谁说过话、赤虺有没有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来、玄女有没有在他身后翻过白眼。那些本该存在的琐碎细节,此刻全是一片空白。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羲和。在甘渊边,羲和问起他洗脸的事,和他说了几句话。那位生下十颗太阳的母亲当时只问了他一个人——只看着他一个人。如果玄女当时在,羲和不可能不注意到她。那么也就是说,从甘渊开始,甚至更早,玄女就没有在他身边了。
也就是说,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留意过玄女和赤虺了。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四肢发麻。
他强迫自己冷静,把竹简翻到前面几页重新细看。从甘渊往前的经文记录,他一条一条核对——羲和之国、卵民国、祖状之尸、枫木、蜮民国、凿齿、不廷胡余、因因乎、三身国、卵民国、羽民国、季禺之国、舜之所浴、少和之渊、从渊、不庭之山。每一段他都记得走过,每一段他都记得刻了笔记。但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有山名?涂之山,青水穷焉。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禹攻云雨。有赤石焉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
这段经文他完全没有印象。不是忘了——是从根本上不记得走过。竹简上的字是他刻的,笔画分明,笔迹也是他自己的,但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更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到过这座山。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又看,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会不会玄女和赤虺不是走丢了,而是走岔了?经文上有而他没有记忆的地方,也许正是她们所在的地方。而他之所以没有记忆,也许是因为某种他不理解的力量把这段路从他脑子里抹去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他把竹简往包袱里一塞,腾空而起,身形掠过南类山的百谷金浪,直奔?涂之山的方向。脚下是连绵不绝的荒原和低矮山丘,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心跳比脚步更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确信,但他就是确信——玄女一定在那里。
?涂山在大荒南经的腹地,山体不高,但山势极为陡峭。整座山像一柄倒插在大地上的石剑,崖壁垂直而立,几乎没有可以攀援的坡度。
青水从山脚下蜿蜒而过,流到西侧断崖下时忽然消失——不是汇入另一条河,不是潜入地下,而是就那么断了。水面在断崖根部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旋涡,所有的水都往那个旋涡里灌,却永远灌不满,像是崖底有一张永远不会合上的巨口。青水穷焉,穷不是干涸,是尽头。青水在这里走到了它的终点。
文渊站在青水岸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他跑了一路,嗓子干得冒烟,但他顾不上喝水,也顾不上琢磨那个旋涡通向哪里。每一条河都有自己的归宿,青水的归宿是一个无底洞——但他现在不关心青水的谜。他只关心玄女和赤虺。
?涂山以南,便是云雨之山。他刚到山脚就明白了这名字的由来——整座山从半山腰以上全被云雾笼罩,云雾不是静止的,而是像雨幕般不断从山顶倾泻而下,但那些云雾在落到山脚之前就会消散,重新升回山顶,形成一个永不停歇的循环。远看像山在呼吸,近看像山在哭泣。
山上有一种树叫栾。栾木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树。它的根不是扎在泥土里,而是扎在一种赤红色的石头里——赤石生栾。赤石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的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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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敲了一块下来对着日光看,发现石头内部有细密的红色纹理,像是微型的血管。栾木的树干从赤石中拔出来,根部紧紧箍着石头的每一个孔洞,汲取着赤石内部某种不为人知的养分。
栾木的树干是黄本——树皮是黄色的,不是枯黄,而是一种明亮而温润的杏黄,光滑如打磨过的黄玉。树枝是赤红色的,每一根枝条都像被火烧过,但摸上去是冰凉的,枝条内部的脉络在树皮下隐隐发光。树叶是青色的,不是寻常阔叶的青绿,而是一种接近青金石色泽的深青,叶片厚实如蜡,叶脉是淡金色的。三种颜色集于一身,却毫无违和感——黄本、赤枝、青叶,像是造物主在它身上做了一个三色实验。
禹攻云雨。大禹攻打过云雨山。
文渊蹲在栾木的树根旁翻来覆去地琢磨这四个字。大禹——那位治水的圣王,他攻打一座山做什么?山又不是敌人,云雨又不是军队。但他在云雨山上看到了答案。
山腰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痕,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像是什么庞然巨物被强行从山体上撕了下来。裂痕两侧的岩石断面不是自然风化的,而是被巨力劈开的——也许是大禹的巨斧,也许是他驱策的某种上古神兽的爪牙。
那道裂痕附近散落着许多碎裂的赤石和倒伏的栾木,残枝败叶和碎石混在一起,已经被风雨侵蚀了数千年,但那股暴力拆除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辨。大禹攻打云雨山,攻打的不是山,是山上那些赤石和栾木——或者说,是某种由赤石栾木构成的、他不认可的力量。
群帝焉取药。上古的帝王们从栾木上取药。
文渊在栾木的树干上发现了一些被剥离的痕迹——树皮上有均匀的割口,割口边缘已经愈合成深色的疤痕,显然是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
但他还发现了另外一些割口。新鲜的割口。割口边缘整齐而平滑,没有愈合的疤痕,树汁还湿润着,在割口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半透明胶状物。这不是石刀留下的,也不是上古帝王的祭祀工具留下的。这是精钢剑留下的。
他认得这个剑痕。这是玄女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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