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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甚好,金嬷嬷,这里还请你多劝着些!”如玉看看天色,说:“眼见着戏要开场了,我去太太那里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说话之间,如玉便走了,留下金嬷嬷在此看守如英。
金嬷嬷见如玉去得快,心里也有些没底,心想:这莫非是调虎离山之计,玉姐儿是将英姐儿留在这里让自己干耗着,实则玉姐儿是去老太太那里告状了?
金嬷嬷一想到这里,便返身检查房门外闩上的门闩,伸手摇了摇,见闩得甚是稳固,便改了主意,打算去追如玉,只随口甩下一句:“英姐儿,您消消气儿,老奴一会儿就回来陪您说话!”
她有些年纪了,脚步不算太灵便,三步并作两步便往如玉那方向追去了,没走几步便有些气喘吁吁。
*
这一天,石咏早起按照原计划去了十三阿哥的玻璃厂。
在玻璃厂他将几项工作完成得飞快,玻璃厂的大管事在一旁看得吃惊,忍不住说:“石大爷,您是不是今儿个还有什么旁的事儿?”
石咏一怔:“你咋知道?”
大管事笑道:“眼瞅着您做事做得飞快,不比往日,定是今儿还有其他事儿要忙。”
石咏:……这是在嘲笑他平时工作效率不够高?
然而这里的大管事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综合素质高级管理人才,虽然年纪比他大了一倍有余,但真从玻璃厂的管理来说,只能算是他的半个徒弟。所以大管事一点儿也没露出嘲笑他的意思,反而恭敬劝道:“厂子里还成,您若真有事要忙,这便去吧,有我们这些人盯着呢!”
石咏听对方这么一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得说:“家母今日在清虚观打醮……”
大管事对清虚观极熟,一拍脑袋当即说:“清虚观距此不远,大爷骑马来的,沿厂子前头的大路过去,不过五六里就到了。”
这下子石咏更加没有理由不去了,便点点头,说:“等午后看看时辰差不多,我便去清虚观,也好顺带接家母回京。”
没想到下午却天公不作美,老天爷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石咏看看不能再等,便自裹紧了身上大氅,踏入这寒意十足的秋雨之中,信马由缰,往清虚观过去。
待到清虚观跟前,石咏却觉得这情形不大对。
清虚观之外,除了各家车马以外,还有不少八旗兵丁。石咏曾听大伯父富达礼和佐领梁志国教认过各旗兵丁的服色,当即认出这些旗丁都是正红旗的。他伯父家里,和老尚书家里,都是正白旗,更何况女眷出门打醮,更加不会有这么些旗丁跟着出门护着的道理。
石咏当即勒马,不敢贸然上前,想了想,打量一下清虚观四围的红墙,当即寻了条小路。他没有从山门入内,而是沿着清虚观的围墙,渐渐绕到清虚观的后门去。一面绕,他一面听着观里的动静。待接近了戏楼一带,便听得见里面鼓乐声声,也偶尔能听见一两声说笑。
这绵绵的秋雨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前来打醮的女眷们听戏的热情。
石咏依稀听见了母亲石大娘说话的声音,终于放了心,知道外头虽有正红旗旗丁,但是里面听戏的女眷当是没受影响。
待转到清虚观后门,石咏便见两个正红旗的旗丁正拦着一名小姑娘说话。
“凭啥不许我出去?”那小丫头插着腰问。
一名正红旗的旗丁便道:“上头下了令,说是清虚观在搜捡重要物证,观里的人,谁也不许出去。”
那小丫头却不肯善罢甘休,又问:“刚才那人怎么又能出去的?”
两名旗丁互视一眼,道:“那是戏班的小戏子,说是有件要紧的行头得往简亲王府借去,否则夫人们点的戏都上不了。这班子好歹曾经给咱们正红旗旗主家里唱过,总得……给人一点儿面子吧!”
简亲王雅尔江阿的别院据说就在附近,而且这一位爱听戏,听说不止王府正院,城外别院也常年蓄着班子。
小丫头听了却继续跳脚,高声道:“不行,这不公平,凭啥旁人能出去我不能,我也要出去,我得跟着我们小姐……不,我得替我们小姐买针线来着……”
这是城外,除了农庄与王府别院,哪儿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买针线”?
两个旗丁见小丫头在这儿胡搅蛮缠,但看见她相貌周正,穿戴考究,头上簪了小小一朵栩栩如生的绢花,晓得当是高门大户里当差的丫鬟,也不敢下死劲儿得罪,但是却咬死了,说是上头有令,就是不许放人出门。
石咏心里明白:这些正红旗的旗丁,摆明了就是针对正白旗今日在清虚观里打醮的两家了。
石咏当即催马,慢慢靠近,装作问路,向那两名正红旗兵丁问路:“我是内务府的官员,有要事往简亲王别院跑一趟,但是迷失了路径,两位若是知道,务请指点一二。”
两名旗丁显然不敢得罪内务府的官员,但又不肯好生指路,只随手一指,“喏,就在那边!”
石咏道了一声谢,又看了那丫头一眼,随即打马向前,身后依旧听见那小丫头口舌便给,在与两个旗丁胡搅蛮缠。
这小丫头他见过一面,至今都还记得牢牢的——就是当年在承德老尚书别院的时候,替他去传话的那个丫头,名字叫做望晴。
石咏得知这小丫头的身份,知道她是英小姐身边的人,再细细回想望晴的话疑点颇多,心里一时又惊又疑,所以才会扯谎说也要往简亲王别院过去。他顺着两个旗丁指的那方向一路打马,却发现是一条断头路,且越走越荒,最后几乎要走进密林里。
显然那两个旗丁毫无诚意,无心指路,因此瞎指一通,竟将他指到了这里。只不晓得先他出门的那个“小戏子”,是不是也与他一样,走了同样一条路,总之他一路上都没有见到人。
雨势渐大了些,石咏勒住马缰,心里模模糊糊地有个念头,却又不敢相信,当即提气问了一句:“这儿有人吗?”
无人答应,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是内务府营造司的郎中石咏,此前受人指点到此,请问此处有人吗?”
又是一阵沉默,石咏渐渐失望,觉得他是不是只是一味多疑,听了望晴的话之后,一厢情愿罢了。
就在这时,林中有个清脆的声音开口,轻轻地问:“石大人,请问可否借座下宝马一用?”
*
多年以后,石咏也会记起他当年初见如英时的样子。说实话他第一眼将声音和容貌对上的时候,他登时将旁的一切都抛在脑后,再也想不起来其它。他说不出“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这等温柔言语,他只是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心里那个一直模模糊糊的影子在那一刻,突然一下变清晰了,然后便刻在那里,再也没改变过。
多年以后,当石咏再回想起当初这段经历的时候,最大的感触便是,真该感谢红娘姐,她当年说的一点儿都没错,脚下所有的路,都会指向你终究要去的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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