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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粟揉着眼睛,啜泣道:“我不知道……我还嫉妒你和他们感情好,我以为你不觉得我重要了。” “他们是对我很好,可小米,你不一样。”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范哥、张岳哥和季晓哥,他们像是路边的树,给我遮阴避雨。” 他的目光在暗夜中寻找黎粟的轮廓,“而小米,你是把我留在这里的树根,挖不掉,搬不走。” 黎粟的呼吸骤然屏住,所有翻腾的酸涩、不安和猜忌,都在这一刻被这句朴素到极致的话击得粉碎。 他猛地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发烫的眼睛和汹涌而出的泪水。 黎粟哭了小会儿,蒋穗真担心明天他眼睛肿了,轻声哄了几句。直到对方哭迷糊了,要睡着的时候,他才问道:“那你呢?小米,那你离开后过得好吗?” 在寂静深夜,时而几声鸟鸣混着墙角的虫声,风穿过树叶时簌簌而落。 黎粟沉默着,在蒋穗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道:“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喜欢我,大家都对我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蒋穗由衷地替黎粟感到高兴,“我们小米这么好的人,就要过得好,过得幸福!” “……嗯,我很幸福,蒋穗。” 一夜好眠。 蒋穗在晨光中睁眼,看到黎粟恬静的睡颜,眉眼与回忆里的相差不大,他躺着盯了会儿才下楼。 今天天气很不错,就早上有些凉,地里黄泥糊了冰霜。蒋爷爷站在院子里活动身体,说打霜了,要先把青菜择了,不然霜砸坏了。等过几天再去地里拔萝卜,到时候可能会更甜些。 蒋穗听了应好,跟往常一样开始煮猪食喂鸡,今天小豆没跟黎粟一起睡,一大早就跑下来撒欢了。 买来的水桶放厕所顶上好输水,可惜上面还没干透,还要等些时间。 蒋穗找了用剩的红板做了道门,可以从里面锁上,这样黎粟就不用担心外人误闯了。 看着崭新的水管,蒋穗跟黎粟说了自己的想法,他打算直接从总水龙头那里牵水,到时候接满了大桶就关掉。但是要把管子埋在隐蔽的地方,不然路过的牲畜和车辆压坏了可就亏了。 再说还得在厕所顶边缘砌一圈小砖块,开一个小管导水,避免上面的积水无差别掉下来,弄在人身上就麻烦了。 黎粟听得津津有味,自告奋勇地要跟着去干。蒋穗拗不过,也就答应了。 等晾晒了几天,两人去借了折叠梯子,这个比家里的木梯稳固些。而且比木梯子轻多了,搬运起来也轻松。 不过上面沾了不少水泥,看样子是上次铺路用过的。黎粟拿的时候挺嫌弃,又不愿意给蒋穗,只得戴手套围裙和袖套,层层包裹之下才搬去。 “这些砖块都得运上去,小米,到时候你捡在桶里,我在上面接。”蒋穗提议道。 黎粟看了看堆成小山的砖块,又瞅一眼旁边混合好多水泥灰浆,问道:“这也是要提上去?” “对,我找个扁担来,到时候你挂钩子上,我在上面拉。”说罢,蒋穗跑回家去找来扁担,摆正梯子爬上去。 黎粟在下面活比较轻松,没什么劳累的。身边还有棵茂密参天的核桃树,树影斑驳,太阳也晒不到身上。 两人合作默契,不过多时便完工。蒋穗测试了水桶的密闭性,往里面倒水,唯独一角偏下安装了水管,方便水流出。 看着可以,蒋穗让黎粟在原地等待,他跑上去把管子接上,准备给水桶接满。 恰好下午日头西偏,路过的范文大老远看见了蒋穗,两人站原地聊了会。 黎粟不熟,也没凑热闹,只是默默地收拾地上的工具。 一滴水砸在肩膀上,黎粟抬头一看,原来是检测水桶完整与否的那根管子垂下来了。在空中一晃一晃的,水珠跟串了线似的落下来。 可能是开关没闭合,也不知道蒋穗是否知晓。黎粟担心到时候水开了全流走了,于是想着爬上去检查一下开关。 梯子重新换了个位置,靠着厕所顶,黎粟晃了晃确认放稳后便往上爬。 范文得知蒋穗打算蓄水,于是想跟着来看看,顺着蒋穗手指的方向,他也觉得蒋穗的规划不错。 聊天中,两人看到黎粟爬上去转了一圈,在清理积水的水管旁边蹲着捣鼓几下,随即起身往下爬。 “还好不是一直当少爷。”范文见状说道。 蒋穗哪里清楚范文心里对黎粟的成见之重,没多想,顺着话题回了句,正打算多夸几句黎粟的好。 不料,范文忽然诶了一声。蒋穗转头看去——距离不过十几米,可以清晰看见,黎粟一只脚刚放上去,楼梯就开始微微倾斜。 当黎粟双脚踏上时,梯子缓慢开始左右摇摆。 “小米!”蒋穗看得心惊,没多想径直跑过去。 “蒋穗!别过去!”范文急忙跟上。 梯子剧烈晃动的第一下,黎粟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本能地收紧手指,指尖抠进冰凉的铝合金梯框里。 “糟了——”这念头刚闪过,第二下更剧烈的摇晃接踵而至,重心瞬间丢失。 视野开始倾斜,天空和树冠搅成一团模糊的色块。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后仰。 电光石火间,一个身影裹着风扑到他下方——是蒋穗。 一声厚重的闷响,压过了螺丝钉弹飞的“叮当”声。 黎粟重重地摔进一个怀抱里,随即被更大的力量带着一起滚倒。预想中砸地的剧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身下躯体传来的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从齿缝中漏出的闷哼,短促,痛苦,像被无情踩断的树枝。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尘土和水泥灰的气息,猛地冲进黎粟的鼻腔。 黎粟慌忙爬起身,正要查看蒋穗的伤势,却被赶来的范文猛地推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摔坐在地上。 范文蹲下身查看情况,看到畸形姿势的手臂,眉心一紧,双手颤抖地找了旁边的木板,扯开自己的鞋带,麻利地做了个简单固定。 “蒋穗……”黎粟大脑一片空白,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间,蒋穗竟遭此横祸。 坐在干涸凝固的水泥堆边,黎粟浑身泥灰,掌心擦出血痕。 “别喊了!骨头都错位了!得赶紧送村公所,看看要不要去医院。”范文强迫自己镇定,摸出手机给张岳打电话让人赶紧开车过来。 蒋穗忍着疼痛问了一旁的黎粟,“小米……你,没事吧?” “问问问!你看看他那样有啥事!”范文气得脸红,他真想撬开蒋穗的脑袋好好看看,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些什么! “我都叫你别过去!这里很高吗?你硬是要跑过去,那点高度他自己跳下来不就得了?你倒好,自己几斤几两拎不清楚,这下好了吧,你看看,手弄成这样!”范文口不择言,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此时的慌张。 “蒋穗,你迟早有一天死在他手上!”范文恨恨地看了黎粟一眼,心底那一丝因篮球赛改观的好感,顿时销声匿迹。 黎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范文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把他牢牢钉在“祸害”的耻辱柱上。 他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在如此惨烈的现实面前,轻飘得像一句笑话。他只能死死睁大眼睛,让眼眶的酸涩被风吹干,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没那么软弱,没那么不堪。 “我、我没事。”黎粟腿软了,一时半会没能站起来。 他从一开始,就在给蒋穗惹麻烦,从未停止。 黎粟悔恨交加,直到张岳慌里慌张地跑来,跟着范文把人扶上车离开后,他才勉强缓过神。 地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变黑凝固,因螺丝钉崩飞的折叠梯子,已经四分五裂,横七竖八地洒落在地上,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也在提醒着黎粟,他真的闯祸了。 耳边是蒋穗抑制不住的疼痛呻吟,捋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心脏,此刻开始了没有规律的跳动。 黎粟用手背擦擦眼泪,可那跟串线珠子似的流个不停,他痛恨情绪牵动的眼泪。落在手心混在血液里,滚烫的刺痛叫嚣着,命令他爬起来。 他猛地用手撑地想站起来,却因为小腿传来的尖锐刺痛又跌坐回去。这时他才看清,那条米白色的休闲裤,左边小腿上,被划开一道狰狞的长口子,翻卷的布料边缘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伤口不深,但很长。 他的视线茫然移动,最后定格在几步外那根弯曲的钢筋上,尾端翘起的尖峰,还挂着裤脚的布料残丝。 没有生锈,但是也要预防破伤风。想到这,黎粟一瘸一拐地离开,打算先去村公所的医务室清洗包扎。 每动一下,小腿的伤口就像被火舌燎过。但这疼痛奇异地让他清醒了些,他不能这个样子去见蒋穗。至少,要把这身血迹收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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