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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流民之策（第1页）

邯郸的暗流与博弈，通过加密的渠道，化作一行行简洁而精准的文字，呈递到了咸阳宫嬴政的案头。

姚贾的密报不仅详述了离间诸国使者的过程、韩非的迅速反应与宁腾被逐，更在末尾，以罕见的凝重笔触，写下了他对韩非此人的评价：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才高而性狷，思深而虑远，明于律法，精于权谋。观其助赵毅行弑君求和之策，可谓狠绝；察其立时洞察臣之微末伎俩，可谓机敏；然其能当机立断，驱逐近侍以止损，更显其果决冷酷。”

“此人目光，非仅囿于韩之一国，实有囊括天下之志，洞察时势之明。其力主合纵，非为救赵，实为阻我大秦东出之势。”

“若不早图，恐成心腹之患，亦将极大阻碍大王日后‘广纳流民，实边强本’之长远大计。臣于邯郸，已觉其智如渊，不可不防。”

嬴政独坐于书房，窗外暮色渐沉，殿内已点燃了烛火。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案几，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目光落在“韩非”这个名字上，久久未曾移动。

姚贾素来以冷静理智，长于分析着称，极少用如此忌惮甚至带有一丝钦佩的语气评价一个对手。

“智如渊”、“心腹之患”、“极大阻碍”……这些词汇叠加在一起，足以让嬴政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韩国公子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更让嬴政在意的是，姚贾明确指出，韩非的存在和活动，将阻碍他一项尚未公开，却已在心中酝酿多时的国策——吸纳六国流民，充实秦国新垦沃野，以增强国力。

他的计划直接而冷酷：连年战乱，加之各国贵族盘剥，六国境内不乏流离失所，濒临绝境的庶民。

人性求存，只要秦国能给出比故土更好的生路——比如，承认垦荒者的土地所有权（哪怕是有限制的）、减免税赋、提供初始的粮种农具，并在法律上给予一定保护——那么，大量活不下去的民众，便会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拖家带口，涌向相对安定，且有土地可耕的秦国。

这不仅能迅速充实新占领或新开垦的土地，将之转化为稳定的粮仓和税源，更能潜移默化地削弱六国的人力根基。

此乃阳谋，根本在于“予民活路”。

然而，此策成功的关键之一，在于六国统治阶层的麻木，短视或无力阻止。

若有一个像韩非这样，既有远见卓识洞察秦策危害，又有足够影响力和手段在各国间串联游说，极力阻挠破坏秦国“招徕流民”形象……

例如，散布秦人残暴、秦法严苛、秦地艰苦等谣言，或胁迫本国贵族严控人口外流的人物存在，那么这项国策的实施效果，必将大打折扣。

“韩非……”嬴政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是设法招揽？还是……尽早铲除？

就在他沉思之际，殿门外传来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嬴政神色微动，敲击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燕丹探头进来，见他坐在案后，便大大方方地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合上。

他身上还带着秋夜微凉的空气，以及一丝从安秦君府带回来的，淡淡的木料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睛很亮，显然一天的“技术探讨”让他精神上颇为满足。

他走到嬴政案边，很自然地拿起嬴政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喝尽，然后舒了口气，才看向嬴政，问道：“怎么了？一个人坐这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姚贾那边有消息了？不顺利？”

嬴政看着他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眼底那点冰寒悄然化去，染上些许暖意。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案上的密报竹简往燕丹那边推了推：“自己看。”

燕丹擦擦嘴角的水渍，也不客气，拿起竹简迅速浏览起来。

他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那些关于邯郸局势、各国使者反应、韩非应对的描述时，神色还算平静，直到看到姚贾对韩非的那段评价，以及最后提及的“阻碍流民之策”时，他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韩非……”燕丹放下竹简，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有些飘忽，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与思索之中。

嬴政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你知道他？”

燕丹来自后世，知晓许多未来之事，对历史人物有所了解并不奇怪。

燕丹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在组织语言：“知道一些，但……可能并不全面。”

他顿了顿，看向嬴政，“在我所知的历史记载中，韩非，是法家集大成者，文章犀利，思想深刻，着有《孤愤》、《五蠹》、《说难》等名篇。”

“他出身韩国宗室，见韩国积弱，多次上书韩王建议变法图强，但未被采纳。后来……他的着作传入秦国，被你看到，你非常欣赏他的才华，甚至曾说‘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嬴政眉毛一挑：“哦？寡人竟会如此推崇他？”

这评价可着实不低。

“是的，”燕丹肯定道，“你甚至为了得到他，不惜发兵攻韩，逼迫韩国将他送到秦国。”

嬴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这倒符合他的性格，对于真正渴求的人才，不吝手段。“后来呢？他入秦后，为寡人所用了？”

燕丹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沉默了片刻，才道：“记载中，他确实来到了秦国。但是……后来因李斯的嫉妒和陷害，最终死在了秦国的狱中。”

他看向嬴政，补充道，“当然，这是后世史书的说法。具体真相如何，中间又有多少曲折，我就不得而知了。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也难免夹杂后人的推测和演绎。”

“李斯？”嬴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李斯是他一手提拔的重臣，能力出众，善于揣摩上意，办事也得力，但确实……权力欲不小，心胸也算不上宽广。

若真有韩非这样才华横溢，又得他极度赏识的人出现，李斯感到威胁进而做些什么，并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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