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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天灾机会（第1页）

李斯将韩地的见闻，也带给了依旧幽居馆舍、埋头着述的韩非。

他平静地叙述，不带褒贬，只是陈述事实：秦廷如何快速反应，医官如何派遣，防疫如何推行，百姓如何从恐慌到接受再到感激。

韩非听罢，沉默了很久。

他面前的纸张上，墨迹未干，是他正在撰写的《秦政新察》中的一节，批驳秦法“苛酷少恩，徒恃强力，民心如水，终难久载”。

李斯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突兀的石头，投入他精心构筑的逻辑深潭，激起沉闷的涟漪。

良久，韩非才提起笔，在那段批判文字的后面，用极小的字，添了一段补注：

“近闻秦地时气流行，秦廷遣医散药，设棚隔离，导民防护，竟使疫气不张，民多感念。其行事之速，调度之能，覆盖之广，确乎…异于常国。此或可视为…秦制高效之一面？然其心莫测，或为收买人心，以固新土，未可知也。姑且…记之。”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仿佛内心挣扎，最终还是忿忿地、用力地又加了一句，力透简背：

“然，秦以诈力取天下，纵有区区小惠，岂掩其暴虐本质？吾不认之！秦之社稷，必不长久！且观之！”

写罢，掷笔于案，胸膛微微起伏。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充满了矛盾与不甘。

他无法否认秦国在此事上展现出的组织能力和实际效果，那正是他法家理念中“富国强兵”、“令行禁止”的某种体现。

但他更无法接受，自己毕生追求的、以“法、术、势”强国存韩的理想，最终以韩国覆灭、而秦国这个“暴秦”却似乎在某些方面做得更好的方式，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只能用更激烈的否定，来掩盖内心那丝被事实动摇的恐慌与茫然。

李斯瞥了一眼那新增的、字迹凌乱的补注，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韩非兄笔耕不辍，所见愈发深刻了。”说罢，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馆舍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韩非盯着白纸上那行“秦之社稷，必不长久”，看了许久，终是长叹一声，将它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新的。

就在秦国上下协力，将疫情牢牢控制，并意外收获一波民心之时，关东大地，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时疫如风，不识国界。

这场被燕丹称为“流感”的疫气，在秦国被及时发现、全力扑救的同时，也悄然席卷了赵、魏、燕、齐，乃至更南方的楚国部分区域。

然而，与秦国迅速有力的反应截然不同，这些国家或因朝堂倾轧，或因信息不畅，或因根本未曾重视，疫情在初始阶段并未得到有效控制。

起初，只是零星的“风寒”。

渐渐的，一村一乡地蔓延开来。

老人开始成批地倒下，孩童的啼哭声中夹杂了撕心裂肺的咳嗽。

田野间劳作的人少了，市井街巷也萧条了许多。

军营之中，亦开始出现士卒病倒，操练的号子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各国的国君和朝臣们并非毫不知情，但反应却迟缓而混乱。

有的认为不过是寻常时气，不予理会；有的知道严重，却苦于国内医官稀缺，药材昂贵，难以组织起有效的防治；还有的，则陷入君臣猜忌、派系攻讦之中，将疫情当作攻讦政敌的借口，而非需要举国应对的危机。

等到疫情真正引起高层恐慌，想要效仿秦国“设棚隔离”、“遣医施药”时，却尴尬地发现——医从何来？药从何来？秦国有这两年培训的医工和筹建的药圃，他们有什么？

仅有的一些宫廷医官和民间良医，面对广泛的需求，不过是杯水车薪。

药材价格飞涨，富户囤积居奇，贫民只能听天由命。

恐慌，如同疫病本身，在各国迅速蔓延。

无人侍弄的田野更加荒芜，无人镇守的城头越发冷清。

一种无声的，对朝廷无能的怨怼与对未来的绝望，在咳嗽与呻吟声中滋生、弥漫。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断断续续地传回咸阳。

燕丹看着那些语焉不详、却足以拼凑出惨状的情报，心中并无多少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慨叹与冰冷的机会感。

“阿政，”一日午后，燕丹与嬴政对坐暖阁，面前摊开着来自各国的一些零散讯息，“你看，我们的邻居们，现在日子不太好过啊。”

嬴政扫了一眼那些竹简帛书，上面写着“赵地疫甚，邯郸街巷多闭户”、“魏王诏问医药，然库府空虚”、“齐地药价腾贵，民有易子而食者”之类的片段。

他神色淡漠：“天灾疾疫，亦是天命。彼等国政不修，民困财乏，遇此等事，自然捉襟见肘。”

“是天灾，也是人祸。”燕丹指尖点着那些字句，“更是我们的机会。”

“哦？”嬴政抬眼看他，知道他又有了“奇思妙想”。

“他们缺医少药，人心惶惶。而我们，”燕丹眼中闪烁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刚刚扑灭了疫情，验证了方法，储备了药材，甚至……收获了不少人心。此消彼长，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你想如何做？”嬴政问。

他知道燕丹不是要此刻发兵，那不符合秦国的整体战略，也容易激起各国同仇敌忾。

“舆论战。”燕丹吐出三个字，见嬴政眼中露出询问，便详细解释道，“我们不是有板蓝根吗？就是那种对时疫发热有些许预防、缓解作用的草药，价格便宜，容易种植。我们可以大量熬制板蓝根汤。”

“然后呢？运去各国贩卖？此时贩卖，恐被诟病发国难财，亦难入寻常庶民之口。”嬴政指出。

“不卖。”燕丹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笑意，“送。或者说，半公开地‘施’。”

“让黑冰台安排，或直接动用我们在各国经商的‘自己人’，在赵、魏、齐等国的重要城邑，尤其是疫情严重、人心浮动的地方，以‘慈善布施’的名义，在店门口，或者租个显眼地方，支起大锅，公开熬煮板蓝根汤。不设限制，不论身份，任何人都可以来免费取用一碗。”

嬴政眸光一闪，已然明白了其中关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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