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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野心膨胀（第1页）

一次密会，室内只燃着一盏孤灯。对面坐着的是他在楚国的堂兄，一位在地方颇有势力的封君。

“启弟，”堂兄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在秦国，官至昌平君，看似尊荣，然终究是客居，是臣子。”

“秦王能用你，亦能弃你。”

“楚系在秦，看似枝繁叶茂，实则无根浮萍，仰人鼻息。此番让你来游说，是功劳，更是催命符。成了，或许皆大欢喜；若不成，正好问罪。”

芈启沉默不语，指尖冰凉。

“但若回来，则不同。”堂兄的声音带着蛊惑，“你是先王血脉，正宗楚裔！如今楚国正值多事之秋，王庭暗弱，强臣各怀心思。”

“你若回归，振臂一呼，以你在秦所学、所见，整合各方势力，外联齐燕以为援，内修政事以自强，未必不能与秦周旋，甚至……再现庄王霸业！”

“届时，你便不是寄人篱下的昌平君，而是我大楚的顶梁柱，是真正裂土封疆、言出法随的王！”

回归故土，执掌权柄，重现先祖荣光……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芈启心头。

在秦国，他再显赫，也是“臣”，头上永远悬着秦王那深不可测、威严莫测的身影。

而在楚国，他或许真能成为“主”……

见芈启眼神动摇，堂兄趁热打铁：“秦王是强，秦军是悍。但楚地五千里，江河纵横，山泽险阻，秦人骤来，水土不服，补给艰难。”

“我楚人保家卫国，必拼死力战。岂是那般容易吞下的？何况，秦连年用兵，国力岂能无穷？只要拖住，待其力竭，或诸侯来救，局面未尝不可扭转！”

芈启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嬴政那双平静却冰冷的眸子，闪过黑甲秦军如山推进的画面，也闪过楚地山川的锦绣与……某种深植血脉的呼唤。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睁开眼，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强硬：

“兄长所言，或许有理。然……秦王之志，非寻常君王可比。秦军之锐，尔等未曾亲见。其铁甲之坚，兵锋之利，韩赵魏三国，便是前车之鉴。负隅顽抗，恐非良策，徒使百姓肝脑涂地……”

“铁甲？”堂兄嗤笑一声，不以为然，“传言终究是传言。我楚地亦有良工巧匠，岂惧他秦人铁片？启弟，你莫不是被秦王吓破了胆，忘了自己血脉何来？”

孤灯摇曳，将两人神色不定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芈启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那冰冷的触感，和嬴政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回归的诱惑，与对那黑色洪流深入骨髓的恐惧，在他心中激烈撕扯，如同这昏暗室内的光影，纠缠不休，难分胜负。

而窗外，楚地的夜风呜咽而过，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与山雨欲来的沉闷。

楚地深秋的风，与关中截然不同。

没有凛冽的干冷，没有刮骨的寒气，而是一种粘稠的、湿漉漉的、带着水腥与草木腐败气息的暖风，从云梦大泽的方向吹来，拂过陈城（郢陈）高耸的城墙，也拂过昌平君芈启日益焦灼的心头。

他站在馆驿临水的阁楼上，推开雕花的木窗，望着窗外蜿蜒流过、在昏黄天光下泛着浑浊波光的河流。

空气中湿度大得惊人，才站了不过一刻，身上那件在咸阳时穿着妥帖舒适的细葛深衣，前襟后背便已有了潮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令人从心底里泛起烦躁。

这里的一切，都与关中不同。

气候、水土、饮食、口音，乃至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慵懒又带着野性的气息。

在咸阳，他是高居庙堂、谨言慎行的昌平君，每一步都需衡量，每一句话都要斟酌。

而在这里，血脉深处某种被压抑已久的、属于楚人的东西，仿佛被这湿暖的风、被熟悉的乡音、被宴席上略带辛辣的楚酒、被贵族们言语间对“秦”若有若无的排斥与对“楚”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悄悄地唤醒、发酵。

秦王是强，秦军是锐。

这一点，芈启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那是建立在关中平原、三晋之地那种相对干燥、开阔、适合大军展开与正面决战的地形气候之上。

可楚国……芈启的目光掠过窗外远处那一片在暮色中显得朦胧而神秘的山峦轮廓，以及近处河岸边丛生的、茂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的芦苇与灌木。

这里是水网密布、沼泽丛生、山林险阻、瘴疠横行之地。

秦军那引以为傲的、如山如墙推进的厚重阵型，在这里施展得开吗？

那些披着数十斤重铁甲、行动本就不便的锐士，在泥泞沼泽、陡峭山林、湿热窒闷的环境中，能保持多少战力？

更别提那些来自北方的士卒，能否适应这迥异的水土气候，而不生疫病？

“拖……”芈启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不必寻求决战，只需利用地形，层层阻击，诱敌深入，拉长其补给线。待其师老兵疲，水土不服，疫病滋生之时……”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越想，越觉得有搞头。

秦国连灭三国，看似势不可挡，然则军力、民力、国库消耗岂是等闲？

只要楚国能顶住最初的压力，将战争拖入僵持，拖到来年春夏，拖到雨季，拖到秦军锐气消磨殆尽……届时，天下形势，未尝不会发生变化。

齐、燕难道就真坐视秦国吞楚？内部就没有反对秦王急功进取的声音？

一股混杂着野望、不甘与对故土复杂情感的激流，在他胸中冲撞。

在秦国，他永远是“客”，是“臣”，头上永远悬着那把名为“秦王”的利剑。

而在这里，在这片流淌着相同血脉的土地上，他或许真能成为力挽狂澜的柱石，成为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甚至影响天下格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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