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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言（第1页）

曾经有人对我说，爸爸，在每个孩子的心里都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靠山，不但可以给孩子一个安定可靠的港湾，还能为孩子遮挡风雨。可是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我的爸爸就是一个绝对不靠谱的烂山。从我记事起，“爸爸”这个名词对我来说就是一句空洞和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

我叫夏眠，是中国万千留守儿童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因为生活里没有爸爸和妈妈，曾经的我，甚至以为自己应该是奶奶生的，因为我的生活里只有奶奶。当别的家的女孩儿打扮得漂漂亮了在我面前炫耀的时候，奶奶就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说：“眠眠，外面的坏人很多，你打扮好看了，坏人会瞄上你。”别家女孩跟父母撒娇的时候，奶奶就对旁人说：“我家眠眠是女孩子里面最懂事的，你看她从不撒娇……”

我呸，别以为我不想撒娇，女孩子不撒娇，要么是样子丑，要么就是心理有障碍。我夏眠，虽然没有条件打扮，却也知道自己样子不差。村子里那些歪瓜裂枣，见到那些穿着阔气的陌生人，就抖得像个鹌鹑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我，我敢向他们吐口水！尽管因为这个举动挨了不少教训，但我仍然不后悔。

我不撒娇的原因是因为奶奶年纪大了，不但腿脚不利索，眼神不好，耳朵也不好使，我撒娇给谁看呀！就这样，我还是在磕磕碰碰中长大。奶奶每一年都哀叹着自己活不过这年，我家眠眠要进孤儿院了……结果每年她都活了过来，虽然村子里每年都能下来一丁点毛毛雨般大小的钱，但多数的时候，还是靠奶奶在菜地里刨点东西和鸡屁股里抠出的钱来养活我。记忆中，那时的生活对我们来说，能吃上一碗米饭，就已经是很奢侈的愿望了。记忆中我吃得最多的主食，是红薯和土豆，这些还算好的，因为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我还会吃一些奶奶从野地里挖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很难吃。如果我拒绝不吃，奶奶就会作势打人，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妥协。

这种生活一直伴随我长大。每当我看见奶奶佝偻的身影的时候，就想起了那个出门之后就一去不回头的人，每次想起这个人，我就想起同学说的那句话：每个女儿都是爸爸前世的小情人。心头的悲哀就难以自控：我前世大概是个盲人，所以才看上这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

其实在我五岁之前，爸爸不是这样的，奶奶说，爸爸是这个村子里能力最强的人，为人有热心，所以在村子里威望很高。那个时候妈妈还在家里，他也还没有离开，我们一家四口人，虽然日子过得还是那么紧凑，但生活却很惬意。奶奶对我讲，在妈妈怀上的我那年，每当夕阳西下，妈妈便挺着大肚子，站在路口等爸爸从地里回来，两人碰面之后，爸爸更是跟妈妈手拉手，两个人的恩爱从来不避讳谁，因此惹得村子里一些长舌妇在背地里好一阵议论。

那个时候奶奶身体还很好，走路一阵风似的，眼睛没花，一双耳朵也灵敏得连掉跟针都能听见。而且这个时候的奶奶也没有像后来那样讨厌妈妈。虽然他们的婚事没有经过老人同意，可是听村子里的人说，妈妈怀的是个男孩后，奶奶就勉强接受妈妈了。

没想到生下的却是个女孩，也就是我，夏眠。我长大一点后，村子里著名的长舌妇就告诉我，在我出生那天，奶奶看清我是个女孩后，当初就抱着我往水塘边走，是妈妈不顾自己刚生过孩子，硬是从床上下来，死命拉住了她，加上接生婆的好心劝阻，才留住我这条小命。大家都以为奶奶会因为嫌弃而对我很差，甚至抛弃我，没想到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竟然被奶奶接受了，到后来还成为了奶奶身边唯一的亲人。

我出生之后，妈妈就彻底失去了奶奶的宠爱，而爸爸就成为了夹心饼干里的奶油，奶奶是个吵架高手，声音又大，性格又粗暴，一句话不好，巴掌就下去了。

当然挨打的不是她的儿子，因为“打在儿身，痛在娘身”嘛！我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忍下来的，因为在我开始记事之前，妈妈已经因为最终在奶奶撂下的那句“有她没我，有我没她”的狠话中含泪离开这个家，一去不回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件事去不到一年，爸爸提出要出门打工的要求。因为村子里出去打工的人也不少，奶奶经过痛苦的思考后，总算是同意的了。

因为家里实在是穷啊，村子里的青壮年早就出去了，剩下的都是些年纪大的，和我这样的留守儿童，青年和中年人，不分男女，一律都果断地加入了打工大军的行列。我想奶奶之所以会答应，应该也是大势所趋吧。

爸爸离开家的那年，正是1996年。春节刚过，他就提起那个瘪瘪的行李，在我和奶奶近乎绝望的眼神中，踏着冰冷的月光，轻快地走出大门。

奶奶已经没有力气发火，只是喃喃地说：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这种无力的悲哀，与其说是给他听，更加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还是听到了，虽然没有回头，但是站了一站，然后肯定地说：“我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来。”然后坚定地走了。后来，我们就只能听到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再后来，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奶奶转过头，安慰似地对我说：“爸爸要去赶火车，要是赶不上，火车票就作废了。”

我看不懂奶奶脸上复杂的表情，就如同也不知道从此之后，我就成为了中国成千上万留守儿童中毫不起眼的一个。因为他走了以后，真的一直都没有回来。那年，我才刚满5岁。从此后，小学，初中，之后，都是奶奶一手操持着。渐渐地她的身体没有爸爸走之前那样健康，腰也弯了下来；渐渐地她锐利的眼光开始模糊，没过多久，她带上了老花镜；渐渐地，我穿上了成人尺码的校服。而他，最初的一两年还有些书信和钱寄过来，到后来就音讯全无。我对他的思念早已经在他离开后的一两年里从强烈变成轻微，最后，我连他的长相也忘记了。但是，没有忘记的是他的名字。

夏国华。一个正气凛然的名字，让我难以忘怀，因为这份刻骨铭心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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