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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如此命令,林枢大惊。然而片刻之间,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来。见萧荣朝对面的士兵挥手,示意他们赶紧去传达命令,他心中真是又气又急,恨不得能夺过一把刀来,把这些樾寇都杀尽——可是那样,他的身份也会暴露,一切将前功尽弃。
正在焦急无奈,却忽然看到萧荣打了个踉跄,朝路边飞奔而去。众人都是一讶。几个跟随的士兵忙过去询问究竟。但见萧荣趴在那边呕吐起来,身体又是一阵抽搐,跟着股间也流下秽物。“瘟……瘟疫!”士兵们吓得登时呆立原地,伸出了手,却不敢搀扶。
林枢先是惊愕,随后心下便是一阵狂喜:杀鹿帮吃巴豆假装得瘟疫,只有腹泻而已。而萧荣这样上吐下泻,则是真瘟疫了!他应该是在镇海染病,一直到现在才发作。这可真是老天爷要收拾他!林枢于是疾呼道:“果然是瘟疫!大家退开!”
士兵们听言,就好像被滚水烫到的猫似的,齐齐朝后跳开。有三人竟把什么尊卑上下军令如山都抛到脑后,撒腿狂奔,好像怕萧荣身上的病疫会追上来一般。余下则傻了,先前和萧荣有接触的更是面无人色:“完……完了……只怕咱们也……”
“不要自己吓自己!”林枢喝令,“我在这里守着萧副将。你们快去找军医,讨石灰和烧酒来。不把萧副将身上的邪毒压一压,没法搬动他。”
“是……是……”那几个人结结巴巴,也飞跑而去。
林枢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见士兵们去得远了,就上前一掌切在萧荣后颈,将其打晕,又解下他腰间的钥匙来,快步奔回地牢。
这次,他听见里面传来杀鹿帮的议论声。有人道:“樾寇真的走了?他娘的,五当家的计策虽好,但是……啊哟……腿都软了……不行,出去之后,一定要让樾寇也尝尝巴豆的厉害,否则我咽不下这口气。”又有人道:“别节外生枝。要是能用巴豆毒倒樾寇,老五也不会想出这么个阴损招儿了!”且说着,听到了林枢奔跑的脚步声,大伙儿便停止了交谈,有的继续哼哼唧唧,有的则骂骂咧咧,假装深受疫病的折磨。
“诸位!”林枢快步奔到跟前,“你们的身体还撑得住么?现在赶紧趁乱逃出去!”边说边拿出钥匙来,一把一把试过去,要打开牢门。
“你到底是何人?”冷不防有人抓住了他的腕子,用力之大,几乎把他的腕骨捏碎。林枢疼得一哆嗦,钥匙也掉在了地上。抬眼看,见到邱震霆正盯着自己——眼中充满怀疑与凶狠,仿佛下一刻,他要捏碎的就不是林枢的手腕,而是喉咙。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力气——看来邱震霆是没有遭受巴豆毒害的。林枢又扫了一眼囚笼中其他人,见虽有几个躺在地上痛苦不堪,但大部分都捏紧拳头准备随时一战。心中立时对辣仙姑的妙计又明白了几分:要让樾寇以为地牢里出现瘟疫,做戏就一定要有三分真,但不又能让大伙儿都吃下巴豆腹泻不止。大部分还是需要保存体力,以随时应对撤退途中可能遇到的敌人。所以,她一早就计算精准,只让少数人做出牺牲。其他人不过是跟着哼哼几声罢了。
辣仙姑还真是想得周全!林枢暗暗佩服,也忘记了手腕的疼痛,忍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邱震霆斥道,“还不快交代你是何人?”
“大哥,这小子是什么人有何紧要?”管不着捡起地上的钥匙,“给咱们送钥匙来,应该不是樾寇——小子,你也太小看我神偷圣手了吧?世上还有我开不了的锁吗?”边说,边拿起那一串钥匙来,看也不看,随便拈一只往锁孔上捣鼓了几下,锁便“喀嚓”一声开了。管不着又到隔壁囚笼依法施为,那扇牢门也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开。只眨眼的功夫,杀鹿帮所有人都出了牢笼。
“二当家,手段果然高明!”林枢赞叹,“三当家和五当家在乔家大宅东门那条巷子的一所宅院里。原本是刘子飞的住所,不过现在刘子飞已经被吓跑了。你们可去营救。”
“大哥——”管不着朝邱震霆使眼色,意思是,林枢看来绝非敌人。
邱震霆仍对林枢心存怀疑。虽然把手上的力道减了几分,但却不放开:“听说你是玉旈云身边的大夫。但你为何之前和那些正大门派人士在一起?为何他们被樾寇害了,咱们弟兄也被俘虏,你却没事?”
林枢笑笑:“不错,我是玉旈云身边的大夫,樾国太医院的医官。若不是有此身份,现在也没法站在这里。但我若是当真与樾寇一伙,方才三当家和五当家在牢里做戏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他们拆穿了;现在也不会冒险跑回来告诉你们,樾寇真以为你们得了瘟疫,打算放火把你们都烧死。”
“当真?”管不着等人都惊讶。
“三当家想着樾寇见到瘟疫就会吓得逃之夭夭,却忘记了樾寇可能会想办法消灭瘟疫。”林枢道,“先前萧荣要砍了你们的脑袋,不也是我拦住的吗?不过才出来地牢,他就命令手下把这里封起来一把火烧了——连带软禁三当家和五当家的地方也要烧了。诸位要赶紧逃出去,否则,即使不被烧死,半途撞到前来放火的樾寇,那也前功尽弃。”
“啊!”众人禁不住惊呼出声,纷纷大骂樾寇狠毒。
邱震霆也终于相信是自己错怪了林枢,放开他道:“大夫,多谢了!只怕老三和老五还不晓得这消息,咱们得去寻寻他们!”
林枢点头:“时间紧迫。不过老天有眼,原来萧荣这厮真的染上了瘟疫,方才在外面忽然发作起来。他的手下吓得四散逃窜,只怕暂时不会去放火。诸位要抓紧这一刻的功夫,火速逃出城去。先前我也跟诸位说过,镇海被石梦泉占领,大军不日将会来到。而刘子飞也在揽江城里设下陷阱。此事须得尽快报告给揽江大营的向将军。他若是不能迅速拿下揽江大营,只怕会腹背受敌。请他早做应对。”
“他娘的樾寇!”邱震霆跺脚咒骂了一句,又冲林枢抱拳道,“大夫,多有得罪。今日之恩,俺邱震霆没齿难忘。”
林枢摆摆手:“我不知道五当家计划如何出城去。我建议你们从北门的诊疗所走——那里现在安置着诸多染上瘟疫的病人。樾寇不敢轻易近前。虽然城墙甚高,但趁着天黑攀出去,也应该无人会发觉。”
邱震霆点点头:“老五已有了出城的计策,大夫不必担心。大夫可要与我们一起走么?”
林枢摇头:“我还有未尽之事。诸位快走吧!”即引着他们出了地牢来,又看着他们三三两两扶着受伤和身体虚弱的同伴,消失在暮色里。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切,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四散逃窜的樾军士兵还没有回来。县衙附近寂静得如同荒郊野坟。林枢看到萧荣——还躺在路边没有醒过来。现在要杀了此人,当然易如反掌,他想,不过,这可恶的细作却是自己保住性命并继续那报仇大计的重要筹码。
他走上前去,先是狠狠地踢了一脚,然后才把萧荣背在背上,往城北门附近的诊疗所走去。
那一路上,萧荣虽然昏迷,但仍是吐泻不止。待林枢到达时,衣衫都被秽物浸透了,臭气熏天。门口站岗的士兵未见其人已经先闻到了臭味,跳开好远。待看清楚萧荣和林枢的脸,才惊讶地迎上来问究竟。林枢只做出不耐烦的神气,道:“先前萧副将的手下来报讯,难道没跟你们说吗?还是那几个家伙听说萧副将染病,就自己跑了?”
“啊,是……是瘟疫?”站岗的士兵露出害怕的神色,“得了瘟疫的人在隔壁的院子里呢。”他伸手指指。林枢才看到那边戒备森严的一处院落,门前三丈远的地方就用鲜红的绳索挡住,有士兵把守,旁边还放着烧酒和石灰。“林大夫大概不知道,今天又病倒了好几个人。现在大家都紧张起来,凡是和病人接触频繁的——比方说是同一个营帐里的,或者平时同一张桌子吃饭的,就被送到病区里去了。而且进去了,就不能出来,说是要等十天半个月,确定没有发病才能离开。所以萧副将身边的几个士兵应该也是都进了病区,没法回去向你复命。”士兵解释。
原来是这样,林枢想,这倒好。他叫那些士兵一起来隔离,原是想吓唬吓唬他们,也为杀鹿帮脱身争取时间。现在可好,竟然樾寇自己立下了这样的规矩,那么连刘子飞也都要隔离起来了?揽江城里也要人心大乱!
心中暗喜,面色却依然凝重:“这规矩立得好。对付瘟疫就是要宁枉勿纵。”
士兵笑笑,还是不敢靠近他:“这是王小虾建议的——说是端木姑娘在乾窑城定的规矩。当日连内亲王和石将军也都曾在病区里隔离过。”
端木槿。林枢听到这名字便感觉心痛。咬咬牙,背着萧荣往那刺目的红色标志走过去。
那边的士兵都用白布蒙住口鼻。一边拉起红绳给他们让路,一边朝里面通报。很快,就有几名军医和助手迎出来,七手八脚将萧荣抬进去。林枢自己则脱下了污秽的衣衫,先用水由头到脚淋了一遍,又浇了几瓢烧酒,才拿起一边给出入病区的大夫准备的衣服穿上。将污秽的衣衫就着火把点燃烧了,又问一个端着汤药等待在旁的士兵:“地牢爆发瘟疫的事你们已经听说了?要消灭病源,萧副将已经吩咐把地牢里的人和软禁在刘将军住所的猴老三夫妻都烧死。这已经有人去办理吗?”
“才传讯来,正要去办。”士兵道,“刘将军在病区里,姚副将也被隔离了,传令诸多不便。”
那才真是天助我也!林枢大喜。“那不管现在谁负责指挥,总之要把这些得了瘟疫的楚人消灭。地牢里的人左右出不来。为安全起见,也不要下去放火,在外面堵死了烧就好。至于猴老三夫妻,最好也是直接把那宅子烧了。但就怕他们已经趁乱跑出来。”
“是,是。”那士兵道,“林大夫先把这药喝了——不如你自己去和刘将军说。少时张校尉会来听令。”
张校尉?何许人?林枢心想,樾军在揽江城中已经没有将领,要找个小小的校尉来坐镇吗?妙极!妙极!
且想着,有个军医低着头跑来他跟前:“林大夫,刘将军请你过去。”
此人说话的声音甚是含糊,林枢再仔细一看他的脸,只见左边面颊肿起五指山,显然是刚被人掴了耳光。“刘将军找我何事?”
“刘将军请林大夫去替他把脉。”那军医回答,“他说这瘟疫……只有林大夫才熟悉治疗的方法。大夫是太医院的医官,医术自然比我们高明得多。你去看过,刘将军才放心。”
林枢禁不住冷笑起来:“罗总兵可还在怀疑林某人呢。刘将军放心让我诊脉?”
军医只是捂着脸苦笑,多说一句都痛苦不堪。林枢也不愿为难旁人,暗想,见了刘子飞,自然再说一通玄而乎之的东西吓唬他一场,总要搅得揽江城里鸡飞狗跳,就可为楚军赢得几分胜算。
便跟着那军医走到尽里头的一间房内——看规制,乃是这院落里最小最偏僻的一间房,过去或许是柴房,简陋不堪,甚至连屋顶也是漏的,实在不像是堂堂刘子飞“养病”的地方,不过,也因为偏僻,离开其他病患所住之处甚远,传染的机会也小,故此不难理解刘子飞为何要屈就于此。这位大将军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飞扬跋扈的神气,正在榻上坐卧不宁。一见到林枢,立刻就招手:“林大夫快来看看,我到底有没有染上瘟疫?”
林枢故意拿手巾把口鼻都蒙上了,又叫人拿烧酒进来,在刘子飞的腕子上擦拭再三,才轻轻把手指搭上去,那架势,仿佛刘子飞已经浑身疫毒,碰也碰不得似的。如此举动,怎不把刘子飞的脸色又吓白了几分。待林枢皱着眉头诊完脉,还发出一声叹息,刘子飞已吓得冷汗涔涔而下,一壁用袖子擦拭,一壁连声问“怎么样”。
“想这疫症和当年郑国不归谷的瘟疫简直一模一样……不,似乎更加凶猛……”林枢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有时回忆往事,有时评论揽江疫情,引经据典又添油加醋,直说得刘子飞感觉自己命悬一线,旁边的军医与助手们也心惊胆战:“先前端木姑娘和我们说的,倒好像没这么严重……林大夫当年在不归谷研究出的治病之法,不知眼下还管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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