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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谁听来,吕布都纯粹是在明知故问。
作为会行走的核弹,吕布早在其他兵卒抵达战场前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投放出去了,当真是靠一身王霸之气于转瞬间结束战斗,燕清为上战场一事满心抗拒、纠结半天,最后却做了个围观群众。
看燕清默然无语,吕布也没耐心老老实实地等下去,不声不响地就催着赤兔靠了过来,微一倾身,面色如常地猛一擒住燕清随意搭在缰绳上、被寒风吹得冰凉的手,粗鲁地又问了一次:“可伤着了?”
燕清的心神还沉浸在聒噪土鸡一秒变高冷凤凰、以及那难以言喻的威武霸气所带来的震撼余韵中——平日里见惯了吕布的各种挫样,曾经堆砌的光辉偶像形象早碎成了渣渣,经此一役,则奇迹般地有了复苏重铸的迹象。
便任吕布抓了个正着。
不过在发觉吕布的所作所为后,燕清也半点没有不悦地意思——当众作出这个亲昵动作的,可是方才大发神威吓退整一城人、一身夺目光环闪耀的战神吕布!
燕清虽神色依然宠辱不惊、淡然自若,心尖却激动得微微一颤。
还叫他下意识地想起了在曹营中最受曹操恩宠、荣耀满身的元勋夏侯惇。他虽能力算不得阵中第一,可无论是生前死后,从曹操那所得到的恩赐荣赏,都无人可与之媲美。
为人臣子,能混到夏侯惇那个地步,可谓生而无憾。
从对安逸的养老生活的憧憬里回魂,燕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绰绰有余地包住自己手的阔掌有厚厚的茧子,既粗糙有力,又干燥温暖。
不过燕清做梦也没想到吕布纯粹是心情过于愉悦,才会如此没话找话。考虑到对方有时表现出惊人的小肚鸡肠,他就理所当然地,就将吕布此刻的表现归作得意炫耀自己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天大本事,又拐弯抹角地讽刺他之前拒绝跟上战场时找的一大堆借口,好嘲笑他贪生怕死一通。
于是不着痕迹地挣脱后,燕清平复下激荡的心境,微微一笑道:“主公说笑了,冲锋者唯您一人,清所在的后方有子龙亲自坐镇,除了能充分瞻仰您万夫不敌、可令惊蓬坐振,沙砾自飞之雄伟英姿外,是半根毫毛都伤不着的。”
燕清一旦恢复了正常,说话也变回了滴水不漏的模式,吕布也不知不觉地敛了笑,淡淡地瞥了不远处忙活的赵云一眼,半晌才沉声附和道:“哦。子龙确实不错,不愧为先生所荐之人。”
燕清见他态度说变就变,却是早习惯了这份阴晴不定,如今连句翻脸比翻书还快都懒得腹诽了。
吕布仿佛也丧失了谈兴,将眼一垂,冷冰冰道:“外头风大,重光身子单薄,还是莫招了风邪,进城去吧。”
燕清笑吟吟道:“清正有此意。”
自前刺史陈温病逝才过去了短短半月,作为扬州州治的寿春城就连遭了几次兵革之灾,家家户户储存来过冬的粮食被袁术劫掠了大半,又有不少年富力强的青壮被强征入伍,是以被陈璃等人抛弃的城中百姓满眼麻木,见吕布的军队入城也无动于衷,仿佛一点都不关心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燕清四处留心,自然不会错过这些生活被害得困苦不堪的城民,到了议厅便劝吕布先严明军纪,命兵卒秋毫不犯,再分些军粮出来,又敞开官府库房,将里头积压的那些布匹散发出去,赈济民众,先助他们解了这燃眉之急。
吕布无所谓地挥了挥手,道:“全权交由重光做主。”
燕清微微一笑,却不似以往般直接应诺离去:“请主公也移步,与清一同前去。”
一来,他让吕布广施恩惠,却不是做好事不留名,自然要让被恩泽所眷的百姓们清清楚楚地记住真正关心他们死活的人的长相;二来,则要吕布在众人眼前表现出对此事的重视,底下的其他执行者才不敢敷衍应付;三来,要避免重蹈覆辙,趁早向扬州的四大族——顾、陆、朱、张家释放出友好信号。
吕布虽不知施个粥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在内,但他在除董一事后,就对燕清的谏言一向听从,这会儿更是多少有些开窍,知晓燕清煞费苦心是为入驻的他军收拢民心,自是痛快地答应了。“既是重光所求,布自当应允。”
只是起身后刚行几步,他就猛然想起什么,响亮击节,急声问道:“布竟忘了,方才清点人数时,才发现那姓陈的不知何时跑了,可要派人去追?”
燕清却问:“主公以为如何?”
吕布眸光森然:“自是——”他忽地一顿,剑眉峰聚,蓦地将要出口的肯定答案拐了个大弯,尾音充满不确定意味地扬了一扬:“不必?”
燕清眨了眨眼,含笑赞许道:“袁术绝非宽宏大度之人,陈璃又极为贪生怕死,弃城而出后,逃避罪责且来不及,岂会蠢到自己撞到刀口上?”
陈璃虽贪婪寡义,却没蠢到极点,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只要自己去通风报信,就能将功折罪,会叫袁术不计较他不战而逃、叫刚打下还没捂热乎的寿春丢了的重大过失了。
吕布沉默听着,末了却撇了撇嘴,似是不以为然,燕清不禁将眉一挑,好奇道:“主公又是如何做想的?”
吕布也不看他,悠然盯着人来人往的厅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瞟了燕清一眼。
燕清则难得地将茫然之色流于言表。
吕布冷哼一声,却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道:“若是重光将城丢了,只要性命无虞,布就不会怪罪半句。”
燕清:“……”
有话好好说,不要一言不合就煽情。
燕清颇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先一本正经地感谢了一下吕布的无条件信任与感天动地的厚爱,再强调一番袁术跟他根本不具半点可比性,最后言归正传道:“只是还需紧闭城门,这些天里莫叫他人进出了,以防走漏了消息。”
他的表情与话语内容分明十分严肃,然而因周遭流动的空气都充斥着小心翼翼的味道,无形中被冲得和缓不少。
对此,吕布也似有所察,听罢只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当场就命亲卫去跟副将赵云说了。
于是乎,寿春墙头数度变换大王旗一事,其他诸侯暂无机会知晓,印象基本都还停留在袁术大张旗鼓地出兵打自己从兄上。
说起来,燕清真正主持的施粥不过一次,也就是伴随吕布的那回,之后被其他事务缠身,基本就在自己官邸和议事厅之间两点一线地过了。
好在为了不引起袁术的怀疑,令他避不进城反倒不美,燕清目前所做的事情也极有限,因此就他一文官在此,也勉强忙得过来。
然而燕清怎么也没料到的是,除了预期中希望达成的那几个效果外,所做的这桩善事还给他个人招惹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风波。
这事还得从他在吕布军入驻寿春城的二日后,送到他官邸上的一张拜帖说起。
深刻地吸取了郭嘉那回的惨痛教训,除加强对信件的初次筛选工序后,燕清哪怕再忙,也不会放它们不管超过一天。
于是当扬州的大族之一,顾家送来拜帖后,燕清很快就发现了,秉着为吕布探探口风的心,他次日便焚香沐浴,亲自上门,与又惊又喜的族长顾曦叙礼毕,得设宴待之,携领入席,满是亲近之意。
待饮过数巡,顾曦已有微醺之意,忽道:“吾等仰慕重光之智略卓绝已久,今幸得瞻拜,更观君有霞姿月韵,英英玉立,雅人深致,宛若天人,乃真名士也,心更欢喜。”
乍一听,就与燕清过去打过交道的那些人的开场白无甚区别,燕清也对此习以为常,客气地也恭维了对方几句,并未提防半分。
不想有意观察这钟灵毓秀之人的顾曦,见燕清神采英拔,谈吐优雅,却又进退有序,处之泰然,心中更觉满意,终于下定决心地抚髯一笑,话锋一转,蕴意也随着剧变:“又闻重光尚未婚娶,亦不曾过问择妇一事,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为由古至今之常理也。”
“而曦家中恰有一女,乃正妻所出,往来最为钟爱,常得某精心教诲,现年方二八,年岁可不正与君相当。又幽闲有容,饱读诗书而腹有英英才气,正是秀外慧中之婉娩好女,堪为伟丈夫之良配,定不至辱没重光之天人之姿。”
提及女儿品行容貌时,顾曦口吻虽谦逊,用词却半点不卑亢,颇有几分引以为傲之意。
末了他矜贵一笑,对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实则五雷轰顶、目瞪口呆的燕清恳言道:“倘若得幸,曦欲与重光结秦晋之好,愿将小女许君做夫人,试厚颜招君为婿,不知君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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