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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的到来（第2页）

尽与残身当牛马，誓死以报救命恩！

字不多，却已将凄惨身世全然诉说在了血书之中。

女子耸了耸通红的鼻尖，伸出白皙的手掌左右揩了两下眼角的泪丝，她放下眼前的血书，颤声道：“那…那孩子，你叫什么，是陕西哪里人？”

“呃…呃，啊……阿——”

回答她的，却只有一阵呃呃啊啊的痛苦哑语声。

“原来是个哑巴！”

——身后的难民和左右的军士忽然明白过来，齐声呼道。

官道上，不时有人停住脚步，望向这里，瞧明白后，皆摇头不止。

荒年时节，这等识字能文的小儿郎是挺可惜，可过往见到的收留例子，挑的都是身体好的，那些得病的，这等荒年，自家孩子能养活就是幸运，如有大病，就是地主家也治不起，况且，瞧这少年样子，大抵没几天活头咯。

四周唏嘘声渐起，少年慌乱无措，他以指为笔在地上写了“强盗”两个字，然后仰起头，颤抖着手指指着喉咙。吼颈处，一道红色的伤痕突兀地显眼起来。

“怎会如此啊！”

泪水瞬间收止不住，女子左手掩着面鼻抽泣起来，右手一把揽过少年的衣肩，欲将这个可怜的孩子搂在怀里。

喉咙拉扯着声带，令少年的面上浮现出难掩的痛色，疼痛和长久以来的饥饿加脱水让少年心力俱疲，这几天，路上的灾民一直在他的身遭念叨，说这哑巴娃子不行了，眼瞅着就要闭气了，可惜得了瘟，不能吃咧。

不过他的反应却是很快，身形猛地向后一缩，那模样，像是恐惧人类第一次抚摸的动物幼崽。

当然，他的恐惧不是对于身前这个美丽的妇人女子，女子不过三十未及的年纪，如果这一世的母亲还在世，应该也是这般花容年纪。他的恐惧是自己，确切地说，是那布满全身的红色疫斑。

少年赶紧拉起了衣袍给夫妇两人看，毫无血色的干瘪手臂上满是一溜溜的红斑，四周的兵士常年接触这些染瘟的灾民，却也是呼地喝出了口气，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完咧，还是个得瘟滴！”

“是咯，没救咯没救咯，走嘞走嘞，人葛不茴窑滴，诶！幸耗葛滴远，真是晦气，走哪葛都遇到这帮瘟神！”……

周遭的厌色目光，令哆嗦着身子的少年，更是害怕起来。少年赶紧捡起了地下的血书，指着最后的两行字，反复嗯阿着又不断地跪地磕头……

乱世、罹难、遭囚、孤身、染疾、喉哑……

少年的出场配置着实豪华了些。戏文里，那些标配凄惨身世的大侠、豪杰，怕是看见了也得抹起眼泪，转身亮灯。

可实际上，小少年年方十三，历经人世亦有两生。

如同每个心怀热望的少年一样，三年前，曾也以为恍然落于此间，一定是上天垂青，自己必是天选之子！

过往的历史遗恨，满腔的家国怒火意难消，“哼！”得一声将小小的手掌拍在树上，右手当时骨裂，艺伶出身的娘亲给他将左手里外三层细细包扎好后，疼爱地叨叨不停。

家中育有两子一女，大哥早夭，余他独子，一家人对他非常疼爱，父亲将这个大病初愈的小胖墩抱在玩具上哄着，他不听，站起身，一脚踢开爸爸做的摇摇乐（古时儿童玩的木马），扭头撇过爷爷送的喜之郎（山楂糖串）。（想接的，娘亲包的是左手，现在两只手都废了，接不住。）

十岁的年纪，就奋起自强，耕读兼武，遍访名师，小小的年纪像是有无穷的精力，那个整天之乎者也、立志货与帝王家的父亲深夜都熄了灯了，可他的房间仍亮着烛火，可谓暮夜掌灯，束发悬梁，夜半不辍……

可惜天不遂人愿，自诩一流却成埃。

或许自己并不是什么救世主。横遭灭门之祸的他，并没有票子，谷子，马子，这一年多来遇到的，只有斧子、棚子、沙子。自以为天选之子，重任在肩，到头来，才明白，你我终究只是历史的过客。

或许是女子的面容让他想起那个艺伶出身的美丽母亲，又或许是女子身上那副温柔似水的书香气质让人倍感亲近，不管怎样，眼前这个机会，他实在不想失去。

“不要紧的，我们夫妇两个都经历过这个灾疫，早已抗过去了，没有事的，以后你就跟着我们，不让你当牛做马。”女子声音很温柔，她蹲下身子，慢慢将这个孩子揽了过来。

少年被她深深地抱在了怀里。

“来孩子，让姨家看看……”说着，女子用手慢慢梳理少年额前的长长糟发。

“啊！这…这孩子！”

待看清了少年的五官面容，这位妇人女子却是蓦地捂住口鼻，不禁神情大怔，旋即泪眼婆娑地望向身旁的青年男子——“这…怎会跟我家宇儿如此像…？”

“是很像，这孩子鼻子嘴巴脸型还挺像我，不过眉眼倒是像你些，比较秀气，不过——”

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他低垂着头，一道熟悉的身影似是摇晃着脑袋，正依偎在自己腰间，依昔往事一帧帧浮现……

自家孩子从咿呀学语到这十余年的成长经历，化作一幕幕逐渐拔高的动态身影，一一掠过眼前，令他眼眶忽地泛起一阵深红。

青年摇摇头，轻轻拍着女子的肩膀，“不过宇儿已经——他…他毕竟不是……”

“不！他就是宇儿！是宇儿——是咱家宇儿回来了！”

女子紧紧搂着怀中的半大孩子，失声痛哭起来。

“好吧好吧…是宇儿是宇儿。一定是你这一年来，诵经礼佛，上苍感念，把咱家的宇儿又送回来了。”

“我的宇儿啊！……为娘好想你……想你想的好苦啊！”

怀中的少年，应是脱力昏厥去了，他闭上眼，有些依偎，有些沉醉。

“娘亲娘亲…宇儿，宇儿也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怀中的少年闭上了眼，嘴角掀起长长的泪珠，满慰地笑着。

当被这名妇家女子揽入怀中的那一霎，少年就好像又一次，陷入了一团温暖的熟悉的迷离之中，这种感觉说不出的沉醉，好温暖好怀恋……

泪水逐渐拉长着坠落在地，天空倏地昏暗起来，四周灼热的气温瞬间化成寒冷的风雪浇落下来，茫茫然的四周，一切的人影景象正慢慢湮灭成一个个光点，似是一片片风雪。

周遭的景象与声音正在慢慢远去，少年的身形却在逐渐拔高，一身残破的衣裳，也换了颜色。

少年顿觉惊慌，他阿的张了下口，赶忙闭起眼睛，身形与残破的衣裳又是渐渐闪回，可周围的景象、声音却变得混沌错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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