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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火灾让店里损失高达一百多万,除了仓库里的货物,还有答应给签约客户的材料,更不用提装修人工等费用。印秀那天穿着雨靴站在店里发愣了很久,哪怕是梦,这场发财梦醒得也太快。
浩哥虽然家大业大,但是这笔损失也不是小数字。他让印秀将这家店的合约和生意先转到另外两家,自己则盯着火灾定则书脸色铁青,上面写得很清楚,“系人为纵火。”
找不到人,就没法索赔。做生意常会遇到这种倒霉事,浩哥咬牙切齿,“不认栽也得暂时认了。”可他的生意收账期因为顺利时过于自信,拉得太长导致账面资金不足,而供货商听说他遭了这事儿就要提前兑账,连让对方老板喜欢的印秀出面都不顶用,生意面前没什么人情。连锁反应逐渐显现:不兑账人家就不供货,提前兑账了资金链就要出问题——浩哥摊子铺得太开,装修公司、家装材料连锁店、盘下的几家工厂都要钱,大客户那里欠得也一时要不回,挪东补西了几个月,他说得赶紧收手,将几家店处理掉。
清退的员工中自然没有印秀,开始明算账的浩哥要靠老婆邢芳在柏州支撑着公司和现金流,离婚的事儿就暂时按下。他和印秀在废墟中计算着,“按照股份,你损失了二十多万,另外这笔股金是我借你的……”以前财大气粗的浩哥说不出“股金就不用还我了。”
印秀说她明白,钱一定会还给浩哥,一毛不会少。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店以后肯定还是要开的。只是眼下你要帮我打理省城剩下的几家,钱不用立即还。”浩哥的话让印秀明白了,男人算起账比女人冷酷得多,钱要还,力气还不能少出。
“等过段时间我把其中一家厂处理掉,缓过劲就好了。”浩哥说。
印秀不知道他要等多久缓过来,她请了几天假在家休息。心情不佳的她喝完了买来的一瓶白酒,印秀大醉大睡了一场。醒来后就一个个打电话找老交情借钱,开店前都借不到几个字儿,烧店后更难说。印秀只借到了一万块不到。要一次还清浩哥的钱很难。
她坐在沙发上呆呆看着门口,瞥见那双前租客留下的男士拖鞋,忽然上前捡起鞋死命地往地上摔砸。拖鞋弹了起来,又纹丝不动地躺那儿。
砸了两回,她又拿来剪刀拼命剪碎,等地上都是塑料渣时,手心磨出泡的她才稍微静下来——她就是穷怕了省惯了,人家留下一双不错的拖鞋她都没舍得扔,而是洗干净备用,让印小嫦来时穿了几天。
她就是眼皮子浅,人家用二十万的借款就把自己带进了沟里。借着男人这棵树爬藤,一把火先烧着的是藤而不是树干。她以为借势浩哥能上金光大道,这条道却被两旁的污水沟淹没了。
印秀觉得这世上真没什么掉下来的玩意儿是可靠的。鞋子不可靠,妈不可靠,合伙的浩哥更是。
浑沌的第三天,浩哥的老婆邢芳带着人来砸门,一张借款协定复印件直接拍印秀桌上,“说吧,什么时候还?”浩哥借她的这笔钱走得是私人账户,邢芳说这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我男人脸皮薄我就替他来要。还款时间还有大半年,邢芳却逼债上门,印秀看着邢芳带来的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他们的视线落在阳台自己晾晒的内衣上,眼里的下流一转而过。
“眼下我还不了。”印秀心里怕,可转念一想自己什么都没有,光脚的怕什么?她在沙发坐正,“这家里有你瞧得上的尽管搬,瞧不上就去起诉我。”
邢芳说你小姑娘年纪不大,人倒是赖出了劲儿。你妈叫印小嫦是吧?你家三纺厂那个破房子还值两个钱,你别想着赖账,到期不还我就去收你家的房子。
穿着皮裤高跟鞋的邢芳在印秀的屋内走了圈,“陈浩花在你身上有多少我不知道。白纸黑字上的我要拿回来。”她鄙夷地扫视着屋内陈设,“他还想留你在公司,你别以为拿了鸡毛能当令箭。印秀,我要是看见你再出现在公司里,我不仅要你还钱,还要你在柏州和省城都做不了人。”
她走之前随手打翻印秀桌上的花瓶,“你妈在柏州三纺厂是臭大街的,你这个做女儿的也算得了她真传。”踢开玻璃瓶碎片,“都是渣。”邢芳骂道。
而两个男人走之前还特意压低身体凑近印秀,其中一人拍拍她脸蛋,再掐了一把,色眯眯地笑,“挺水灵。”
印秀在他们走后将门抵住,身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冒得停不下。她又将桌子椅子挡在了门后,抱着肩膀蹲在墙角才止住身体的抖动。
浩哥的“缓一缓”原来只是缓住她。印秀打消了打电话给浩哥的念头,等身体稍微听了使唤,她开始打包东西。
晚上八点印秀出门前,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着那座沙发。果绿色的,长长方方,扶手流水线圆圆润润。带不走的,她想。印秀带不走白卯生了,也带不走那家
注满了理想和心血的店,只能带走自己和身上的命印。
而卯生从宁波回来时还得带着凤翔送的大包小包礼物,“这是给你师傅的,这是你妈的。”凤翔说王梨爱甜口儿,可是生了个憋屈胃,所以吃的不能多带。你妈能喝一点儿酒,这两瓶女儿红你带给她。最后是卯生的,凤翔送了她一套行头。卯生她们一套行头少则上万多则几万块,她不敢要。
“让你拿就拿着,我一个唱旦的留着生的行头做什么?家里套假人身上陪我唱?”凤翔强行将东西装进后备箱,最后送卯生去火车站。这是本来要送给王梨的,可尺寸大了。凤翔想,活该王梨穿不上,就该便宜白卯生。
卯生跟了凤翔她们团一出晚场戏,见惯了大剧院的排场,就会觉得乡镇的戏台太简陋。下面听戏的观众坐在临时搭建的雨棚下,扇着扇子嗑着瓜子闹哄哄的,可真到了开场就听得入迷。凤翔说得轻松,“几个月站稳脚跟。”可卯生只在后台陪她一小时,就已经看出这团里的刀光剑影。
唱生的女演员是团长的小姨子,团长的老婆是个倒了嗓子的前演员,现在就负责张罗台前幕后尤其发工资。凤翔是外来户,还是个工资比小姨子都高的外来户。团长老婆忍气吞声给凤翔发工资,又不得不仰仗凤翔的本事。唱出名气的演员在听众心里扎了根,老百姓认什么就得供什么。
后台化妆的凤翔只是被团长客气地问了声“吃了吧?”卯生就看见她老婆的白眼翻到了屋顶。以凤翔的脾气怎么能忍下来?卯生将好奇揣了一天,临别前才问凤翔,“师……姐,你在这儿唱得开心吗?”
凤翔笑了声,“卯生,我在柏越曾经唱得开心,可是他们拿洗脚水浇我。现在我赚钱赚得开心,那点儿流言蜚语白眼冷声算什么?开心就那么些,你占了这个别图那个,老天爷也是抠门人呢。”
她瞅这孩子像没了以前的精气神,“不是我多嘴啊卯生,你现在虽然长大了,可人像被抽了芯子,失恋啦?还是省越剧团里发不出工资给愁的?”
卯生说她就是多学学师傅,静气儿多了点,显得人没那么浮躁了吧。
凤翔说你鬼扯,王梨不静气儿的时候她也见过,和你现在这耷眼垮嘴一个模子出来的。她又看卯生一眼,“我总觉着……”总觉着没什么男孩子能配得上卯生。
和孙甜在火车站汇合后,陈凤翔见到唱流行的女孩操着河南腔就挎上卯生的胳膊没松手,她眼神一到,孙甜才触电般地松开手。
“我也要去赶戏了,卯生,下回来你认识地方了吧?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凤翔带着笑转身,卯生喊她,“师姨!”
凤翔假叱她,“姨什么姨?”
卯生不好意思地笑,“您一个人在这边,小心身体。”凤翔太辛苦,唱几小时,再开车一两个小时是常有的事儿。一场戏下来,后颈上都是汗珠。
“晓得了。”凤翔挥手,踌躇了下,“你要对你师傅好知道没?”
卯生说我知道的,师傅就是我另一个妈。
“柏越的那些破事儿你劝劝她,别掺合了。还当自己二三十岁呢?得过癌的人,别给老冯他们扛场子了。”凤翔说得是柏越可能进行的合营制改革,王梨肯定要被架在高处担责任引注资。
“诶。”卯生答应着,“师姨……姐,我在你车后座放了一盒人参,你记得吃,补补气。”
凤翔扬眉,“我还没七老八十呢。”语气随之一缓,“不要钱的呐?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还乱花。”扭脸后却笑了,“晓得了晓得了,和王梨一样唠叨。自己路上小心啊。”
目送着陈凤翔一会儿,孙甜说,“你这师姨,不简单。一个人来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打拼,她脾气要是拉垮一点儿,都扛不住的。”
“你也不简单。”卯生认真地夸孙甜,“你能扛一个家。”孙甜唱了个夜场,赚了四千多。
她还想起了印秀,曾经的恋人也是这样咬牙扛着自己的生活。师傅得了癌症扛着身体和事业,还一直操心卯生的事儿。妈妈扛着她们的小家,还丢了一条腿。相比较下,仅仅工资有虞的自己却一直被她们照顾爱护着。
扛得住自己的人,肯定也扛得起感情和事业。
“回去我请你吃烩面。”孙甜开心地又挽起卯生。
“是你自己想吃吧?”卯生了解她的胃,和孙甜四目相对,她看见了女孩的眼睛内咸味淡去,甜氛满满。孙甜的手滑下,抓住了卯生的。
卯生眉头蹙成了倒八字,孙甜不松手,“我就是想吃烩面。”女孩说,“小白,我不管你心里还有没有前任前前任,我就是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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