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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黎明,天亮得很迟。
远远地,姬玛听到了公鸡的打鸣声,而她所在的竿竿屋,依然黑黢黢地伸手不见五指。姬玛心情焦虑地倾听着屋外的动静,对即将到来的白昼充满了恐惧。
躺在她的身边的,是妹妹白玛,大约是实在太困,她已经睡着了。姬玛听得见白玛那细微均匀的鼻息声。黑暗中,姬玛轻轻抚摸着白玛的头发。那丝一般柔滑的头发,是姬玛十分熟悉亲切的。她从小和妹妹同床共眠,一起长大,每当她摸着妹妹的头发,就会有一种心灵相通的感觉。
一阵风吹过,屋外的的树叶被吹得娑娑作响。一颗果实叭地一声掉在了竿竿屋的屋顶上。不知何处的鸟儿,发出了低沉的咕咕声。姬玛意识到这个重要的夜晚即将过去,她的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她更加丧失了睡意,只是无助地睁大了双眼,注视着黑暗里那仿佛藏着的她的命运。
突然,她竖起了耳朵,因为她听到了一个轻微但实在的脚步声。她紧张地支起了身子向屋门口望去。隐隐约约中,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姬玛!白玛!”
姬玛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她起身扑上前去,尽量压低了声音说道:“纳古玛,你怎么来了?”
模糊中,竿竿屋的门口闪现出一点幽暗的烛火光。一个长发的人影裹着一团雾气,随着火光钻进了屋内。她因为跑得很急,不停地大口喘着粗气。
“姬玛,你带着白玛逃走吧。我早说过,不会有男娃来和你们同房的。大酋长这几天不停地对所有人都说,白玛就是天赐来祭神的。天一亮,大酋长就会来把白玛带走的。你若是不想让白玛去祭神,你就赶紧带着她逃走吧。”烛火的微光中,纳古玛一脸的焦急。
这时白玛也醒了过来。她跪坐着,拉着姬玛的胳膊,哀求地说道:“阿姐,我不要去祭神!纳古玛说的对,我们逃走吧!就算是死在深山里,我也不要去祭神。”
“姬玛,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是你斗不过大酋长的呀。你看族里那么多的男娃,一个都不敢来。他们怎么会不喜欢你,不喜欢白玛呢?可是大酋长发了话,谁敢不听呢?或许你们逃出去后,遇到外族的男娃,怀上一个孩子,你们就可以回村子里来了。”
纳古玛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包裹塞在姬玛的怀里,抹了抹眼泪,说:“我是偷着跑出来的。天快亮了。我得赶紧回去了。这是我偷偷攒下来的一些吃食,你们带着吧。我听说山那边住的是阆族人。你们要是能逃到那里,就求他们收留你们。希望女神娅莎姆保佑你们!”她说完,轻轻拉着姬玛和白玛的手,放到自己的脸边亲了亲。然后像来时那样,轻灵地下了竿竿屋,消失在黑暗之中。
姬玛愣愣地看着纳古玛离去,感觉得自己恍惚间好像是在做梦。
白玛有些不知所措,她推了推姬玛,低声问道:“阿姐,阿姐,纳古玛走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姬玛这才醒过神来。她摸了摸怀里的麻布包裹,又捏了捏妹妹的手,这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而是真的。她将头探出屋外,黑暗的远方似乎正在透出黎明的星光。姬玛顿时打了个寒颤,她的心一横,拉起了白玛的手,决绝地低声说道:“白玛,我们走。”
朦胧中,天开始露出一丝青光。远处又传来一声鸡叫。姐妹俩跌跌撞撞地冲出竿竿屋,迎着清爽的晨雾,向村外跑去。
往日熟悉的道路,因为太黑暗而变得陌生起来。姬玛连着摔了两跤。但这更增加了她逃跑的决心。姐妹俩手拉着手,义无反顾地逃离这个生活和长大的地方。
“阿姐,我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村子,连山路都不认识,我们怎样才能跑到山那边呢?”
当天朦朦发出白光时,两人已经远远地离开了她们居住的村子。晨光中,展现在她们面前的,是茫茫的大山和无边的密林。白玛感到一片茫然,她害怕地说道。
姬玛其实和妹妹一样地害怕,可是她毕竟比白玛年长一些,作为姐姐,她必须表现得坚强一些。她语气坚定地说道:“白玛,我们这么跑出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有继续逃,逃得越远越好。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大酋长抓住。刚才你也听到纳古玛的话了吧。天一亮,大酋长就要抓你去祭神的。”
姐姐的话,激起了白玛另一层的担忧。她问道:“你说,大酋长会来追我们吗?”
“我想会吧。大酋长说了,全族人当中,只有你是最纯洁的女娃,是神选的唯一。现在我们跑了,他用谁去祭神呢?”姬玛沉思着说道。
“到底什么是纯洁呢?阿姐你不纯洁吗?”白玛天真地问说。
“因为你才十三岁,从来没有在竿竿屋里和男娃睡过觉。没有接受过男娃的生命之水。所以大酋长说你是最纯洁的。”姬玛解释道。
“为什么要和男娃睡觉呢?那阿姐你和男娃睡过觉了吗?你接受过生命之水了吗?”白玛追问道。
“唉,傻妹妹,我们是女娃子,我们生来是要传宗接代的。我们只有接受了男娃的生命之水,才能够怀孩子,才能够传宗接代呀。”
“噢,是这样。所以阿姐你才请求大酋长让我们在竿竿屋过夜,是吗?”
“是呵。我是想向大酋长证明,你和我一样,是可以接受男娃的生命之水的。我求了好久,大酋长才同意给你一个机会的。我本想着,只要有男娃来竿竿屋,我就让他和你睡,这样一来,你就不是最纯洁的女娃,也不用去祭神了。”姬玛失神地叹着气,又说:“谁知道族里那么多男娃,却没有一个人敢来呢!”
被姐姐的情绪感染,白玛也十分地沮丧和生气,说:“可不是吗!陀陀拉和陶陶拉都没来!平时他俩和我们那么好,怎么都不敢来呢!阿姐,你说,难道他们不知道,他们来和我同房,是可以救我命的吗?难道他们想让我去祭神吗?”白玛说着,心里一阵委屈,眼泪涌出了眼眶。
“我们不能怪陀陀拉,他是和我们同宗的阿舅啊。他若是来,村里人会打死他的。可是我也想不通为什么陶陶拉不来。照理,他不是像其他人一样,是胆小鬼。唉,大酋长说你是命中注定了祭神的,我们是不是真的违背了天意呢?”姬玛低下头说道。
“我才不管什么天意不天意!总之,我无论如何也不要去祭神!我不要被脱光了衣服关在木笼子里!我不要被埋在土坑里!我不要!不要!”白玛激烈地高声喊叫起来,因为恐惧和愤怒,她那稚嫩的脸庞变得扭曲阴暗起来。
姬玛连忙将妹妹揽在了怀里,婉声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再也不回去了。我不会让大酋长拉你去祭神的。”
两人互相抱着安慰着彼此,白玛逐渐平静下来。
这时,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温暖了大地。茫茫群山的轮廓清楚地显现出来。姬玛和白玛两姐妹已经远离了他们的村子,走进了陌生的大山之中。两人的心情也由之前的恐惧、担心,到现在的茫然和混乱。
“阿姐,都是我命不好,还连累到你。阿妈死得早,其他亲戚们都不管我们。从小就是阿姐你照顾我。若不是我,男娃们肯定会来竿竿屋会你的呵,你本来可以留在村子里,成亲生孩子,和大家一样生活。可是如今你却落得和我一起逃跑的命运。阿姐,都是我不好。我的命不好!”走在没有路的陌生大山里,看着身边的姐姐,白玛再次感到无比地自责。
“傻阿妹,你怎么说这样的傻话啊?阿妈不在了,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呢?再说了,若是我不管,大酋长把你送去祭神,我活着也没有意思呵!没有男娃会愿意和我过夜的。我们的命运是一样的呵。”姬玛安慰妹妹道。她看了看身后,自家的村子早已湮没在山林中,没有了半点影子。她咬咬牙,尽量开心地说道:“其实啊,我总觉得,我们姐妹俩能够活到今天,女神娅莎姆一定在保护着我们呢。你还记得我们做过的那个梦吗?”
听了这话,白玛的心情也开朗起来:“我当然记得!我们一起梦到了娅莎姆,对吗?她告诉我们说,不要害怕,阿妈在娅莎姆那里,是娅莎姆的姐妹。只要我们有难,只要我们请求女神娅莎姆的帮助,女神就会来帮我们的。可是我害怕大酋长是让我去祭她,所以我不敢求女神。”
“是呵,自从做了那个梦,我就一直在想,如果阿妈是女神的姐妹,她一定不会忍心让你去祭神的呵!而且娅莎姆说过,若是我们有难,就去求她。她一定会帮我们渡过难关的。这样说来,女神是希望我们好好地活下去的呀。你说是吗?”
“可不吗,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反正也回不去了。我们就这么走下去,实在走不下去了,再发愿去求娅莎姆。看她能不能帮我们走到大山的那一边,找到阆族人的村子。你说好吗?阿姐。”白玛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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