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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第1页）

接下来的日子她在红玉的大街小巷漫步而过，看见小小的工艺品店就进去看看。里边卖的大多是各户人家自制的一些小东西，她借着木门外的光线把玩一柄小小的银刀，又在不经意间问主人：&ldo;有没有刺绣呢？&rdo;

主人是个慡快的中年人，他想了想，挠头说：&ldo;那得问问我媳妇，这东西我也不懂。&rdo;

杜微言把小刀放下，在小店的竹凳子上坐下，问他说：&ldo;大叔，你们这里游客多么？&rdo;

&ldo;这一两年开始多起来的吧，前两年不是出了一个阗族语嘛，那一阵来了很多老外。&rdo;店主在回忆，&ldo;现在电视里也说啦，政府真的要开发旅游了。&rdo;

以杜微言对当地人的了解，他们慢悠悠的过自己的日子，热爱清新洁净的山水，男人忙耕作，女人则凭着一双巧手摆弄出纺织和刺绣。就像现在，她托腮坐在这家小店的门口，身前的木板大门还散发着cháocháo的湿味，老板也不曾想要赶她离开，任她一个人在这里坐着，自己反倒去后院忙活了，其实阗族是一个再悠闲、再放松不过的民族。

杜微言等了很久，也不见这家的女主人回来，她也不急，撑开了伞，往回路走去。

身边一辆接着一辆的工程车、卡车往同一个方向驶去。一不小心，有辆车的车轮溅起了几滴泥水，就落在自己的裤脚上。杜微言不经意的掸了掸，默默的想，这个地方，如果真的开发起来了，会怎么样呢？

就像是自己去过的那些景区？游人多得像是蝗虫一样，导游手中的那面小红旗就像是指向标，往哪里一挥，就有成千上万的人涌过去，为了争一个观景台拍照而你推我挤。而店家们忽然发现原来一份刺绣可以卖那么多钱，而一把小银刀或许能换来一个月辛苦劳作的生活费。自然也没有人会傻到辛辛苦苦一针一线的刺绣，机器制作，再冠个阗族的名字就皆大欢喜了……

心底有几分被自己想象出来的情景给吓到了，她想，三年后，或者五年后，这会是真的么？杜微言皱眉，心情又有些晦暗起来。

回到宾馆，就看到了杜如斐留给自己的纸条，说是去了南边，隔几天再回来。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打开了灯，静静的抄写收集来的刺绣上的符号。如果……它是一种文字的话，形体苗条，婉转纤细，倒真像是女孩子们描画出来的。

忽然有人来敲门，杜微言想起来是自己刚才让服务员送双拖鞋过来。一开门，今天值班的恰好是自己认识的一个年轻女孩。她顺手就拿了那张纸问：&ldo;小张，你认识这些么？&rdo;

小张凑上来看了几眼，又把纸放下了，有些局促的说：&ldo;你怎么看这个？&rdo;

杜微言和小张的关系不错。她刚到的第二天早上，拿了蓝莓酱抹面包吃，恰好是小张进来打扫，见了那瓶蓝色的酱料，十分好奇的问了一句：&ldo;这是什么？&rdo;杜微言索性将包里还剩的一瓶还没开的蓝莓酱送给了她。结果下午的时候在大厅，小张遇到她，十分开心再次谢了杜微言，还说：&ldo;我妈妈很喜欢吃呢。&rdo;

都是年轻女孩子，又常常在酒店见面，自然也慢慢熟络起来。

此时杜微言盯着小张的脸，忽然心跳微微快了一拍，她也不催，只是慢慢的等着。

半晌，小张把纸片拿了起来，说：&ldo;我去问问妈妈吧？我自己不是很认识这些。&rdo;

&ldo;这不是你们的一些咒语么？&rdo;杜微言试探着问。

小张笑了笑：&ldo;不是的。我妈还识得这些，再往南的山里走，那边的人认得的更多一些。&rdo;

杜微言有点弄不清楚状况，想了想，才问：&ldo;这是你们的文字么？可是你不认识？&rdo;

&ldo;它是女人用的文字。男人家是不认得的。&rdo;小张认真的说，&ldo;小时候我妈妈要教我，可那时候我上小学，就没多花时间，现在都忘啦。&rdo;

杜微言张了张嘴，想到那个时侯夏朵回答自己：&ldo;不是的。这些是祈福攘恶用的。&rdo;

她……明明和自己的关系那么好，为什么没有说实话呢？

&ldo;可我问过别人，她告诉这是符咒，并不是文字……&rdo;

小张抿唇笑了笑：&ldo;那是因为，这是阗族女子的秘密啊，男人不能知道，外族人也不能知道。&rdo;

第二天一早，小张就兴冲冲的来找杜微言了。

&ldo;我妈妈认得的。这几个字是在保佑她的阿爸身体安健……喏，这几个……呵呵……&rdo;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ldo;是想念男人……&rdo;

杜微言仔细的听着她的解释，末了，微笑说：&ldo;小张，我可以见见你的妈妈么？有些问题，我想当面问问。&rdo;

如果说从外表上看小张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一个汉族的姑娘，那么她的妈妈，盘着头发，穿着长裙，杜微言第一眼就觉得这是个典型的阗族女人。

张妈妈很热情，拉着杜微言坐下，又让女儿去端水，杜微言和她闲聊了几句之后，有些迫不及待的问：&ldo;张妈妈，我是来问您这个的。&rdo;

&ldo;哦，是这个啊……这是玲珑啊，我们做姑娘的时候，都会的。不过现在的小丫头都不学了，尤其是像我们这样，嫁到了山外边的。&rdo;张妈妈笑眯眯的指着女儿说，&ldo;这丫头就没学会。&rdo;

&ldo;你们叫它玲珑？&rdo;杜微言微笑起来，&ldo;真好听。&rdo;

她拿出那几张刺绣：&ldo;张妈妈，你会读这些么？&rdo;

&ldo;会啊。你听着。&rdo;

杜微言听完就愣住了，她懂得阗族的口音，张妈妈读的就是一口流利的阗族方言。这么看来，这些文字是阗族女性之间私下流传的一种记音符号，倒是一种规规矩矩的文字。

&ldo;你看，这是我和姐姐联络的时候写的，呵呵，好几年了。&rdo;

清一色这样的文字，从右至左，从上往下的书写文字，字体一律向右倾斜，十分独特。

&ldo;张妈妈，我很早之前就看到过玲珑。那是我一个好朋友绣的，可她没有告诉我这是文字，她说是符咒。&rdo;

张妈妈想了想：&ldo;你去过南边山里吧？那边，和这里不一样。我是从山里出来的，我小时候，妈妈就告诉过我，这是女人之间的玩意儿，不能告诉别人。男人不能懂，他们也不知道。我小时候把写过的纸片儿乱丢，就被家里的长辈打了。如今我们出了山这里，规矩已经没那么严格了。说给你听没什么，不过说起来，也没多少人再记得了。&rdo;

杜微言&ldo;哦&rdo;了一声，听到张妈妈继续说：&ldo;这些玲珑，人死书焚。你想，贴心的姐妹之间会写多少悄悄话呀，所以死之前，一定要都烧掉，不能让人知道。&rdo;

她又说了许多关于玲珑的趣闻，拿了好些信给杜微言看，杜微言听得津津有味，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才离开。

&ldo;玲珑，就目前简单的了解，可能会是全世界唯一的一种性别语言。它的字数很少，所以一字多义、一字多音的情况难以避免。这种文字和之前发现的阗族语不同，它用记音的方式记录阗族妇女日常的语言，显然是属于阗族语的一支分支。玲珑和阗族语的关系，应该是支流和源头的关系。或许玲珑在学术上的价值不如阗族语，但是从它&lso;传女不传男&rso;和&lso;女用男不用&rso;等特点来看，它都是一种举世罕见的文化现象。&rdo;

杜微言在电脑上打完这一段，目光又渐渐的离开了屏幕，慢慢的合上了电脑。

又是一个新的发现。

如果说数年前阗族语的发现是石破天惊，宛如威猛的雄鹰在展翅飞上高空的话，那么如今的玲珑，就好比是春日里一只小燕停在枝头鸣唱，让研究它的人觉得趣味盎然。

过了那么久，这中间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发现自己的心态也早就改变了。

她收集玲珑的资料，只是为了满足心底的好奇，电脑上写下的文字，也更像是日记，而非专业的学术分析。至于要把它公诸于众的话……杜微言抿了唇，有些自嘲的想，如今自己的话，又会有多少人相信呢？又有哪家杂志会接受自己的文章呢？

二十二（上）

这趟红玉之行，陈雨繁是和江律文一起来的。不过他们两人显然都觉得和对方在一起不算一件很愉快的事，一前一后到达迭连市，偶尔碰个面，气氛依然很僵硬。

陈雨繁微微皱眉打量了一眼宾馆的设施。房间太cháo湿，空调都抽不掉卷不走那股湿气。以她的标准拿来衡量，这间房间无疑是不合格的。

她对着镜子细致的抹上唇蜜，又仔细端详了一下，灯光的衬托下，这张脸真是美得无懈可击。可是只有眼神，虚幻而锋锐，像是一株有着艳丽色泽的毒糙……她淡淡的想，杜微言的事，难道他真的不打算再和自己说起了？有时候一个人做了什么事，不就是为了看到结果么？江律文当面质问也好，怒气冲冲也罢，都好于这些天他这样彬彬有礼的将她当做一个陌生人。她有些心焦，又只能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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