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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第1页）

于是萧家骥帮着将一张炕几横搁在床中间，端来托盘，里面是一罐香粳米粥，四碟清淡而精致的小菜，特别是一样糟蛋，为胡雪岩所酷嗜，所以一见便觉得口中有了津液，腹中也辘辘作响了。

&ldo;胡先生，&rdo;萧家骥特地说明这些食物的来源，&ldo;连煮粥的米都是何姨太从上海带来的。&rdo;

&ldo;萧少爷，&rdo;阿巧姐接口说道：&ldo;请你叫我阿巧好了。&rdo;

这更是已从何家下堂的明显表示。本来叫&ldo;何姨太&rdo;就觉得刺耳，因而萧家骥欣然乐从，不过为了尊敬胡雪岩，似乎不便直呼其名，只拿眼色向他征询意见。

&ldo;叫她阿巧姐吧。&rdo;

&ldo;是。&rdo;萧家骥用亲切中显得庄重的声音叫一声：&ldo;阿巧姐！&rdo;

&ldo;嗯！&rdo;她居之不疑地应声，真象是个大姐姐似地，&ldo;这才象一家人。&rdo;

这话在他、在胡雪岩都觉得不便作何表示。阿巧姐也不再往下多说，只垂着眼替胡雪岩盛好了粥，粥在冒热气，她便又嘬起滋润的嘴唇吹得不太烫了，方始放下，然后从腋下抽出白手绢，擦一擦那双牙筷，连粥碗一起送到胡雪岩面前，却又问道：&ldo;要不要我来喂你？&rdo;

这话提醒了萧家骥，有这样体贴的人在服伺，何必自己还站在这里碍眼，便微笑着悄悄走出去。

四只眼睛都望着他的背影，直待消失，方始回眸，相视不语，怔怔地好一会，阿巧姐忽然眼圈一红，急忙低下头去，顺手拿起手绢，装着醒鼻子去

擦眼睛。

胡雪岩也是万感交集，但不愿轻易有所询问，她的泪眼既畏见人，他也就装作不知，扶起筷子吃粥。

这一吃粥顾不得别的了。好几天粒米不曾进口，真是饿极了，唏哩呼噜地吃得好不有劲，等他一碗吃完，阿巧姐已舀着一勺子在等了，一面替他添粥，一面高兴地笑道：&ldo;赛过七月十五鬼门关里放出来的！&rdo;

话虽如此，等他吃完第二碗，便不准他再吃，怕病势刚刚好转，饱食伤胃。而胡雪岩意有未餍，说好说歹才替他添了半碗。

&ldo;唉！&rdo;放下筷子他感慨着说：&ldo;我算是饱了！&rdo;

阿巧姐知道他因何感慨，杭州的情形，她亦深知，只是怕提起来惹他伤心，所以不理他的话，管自己收拾碗筷走了出去。

&ldo;阿巧，你不要走，我们谈谈。&rdo;

&ldo;我马上就来。&rdo;她说，&ldo;你的药煎在那里，也该好了。&rdo;

过不多久，阿巧姐将煎好了的药送来，服待他吃完，劝他睡下。胡雪岩不肯，说精神很好，又说腿上的伤疤痒得难受。

&ldo;这是好兆头。伤处在长新肉，人也在复原了。&rdo;她说，&ldo;我替你洗洗脚，人还会更舒服。&rdo;

不说还好，一说胡雪岩觉得浑身发痒，恨不得能在&ldo;大汤&rdo;中痛痛快快泡一泡才好，他也象杨州人那样，早就有&ldo;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rdo;的习惯。自从杭州吃紧以来，就没有泡过&ldo;澡塘&rdo;，这次到了上海，又因为腿上有伤，不能入浴。虽然借助于古家的男佣抹过一次身，从里到外换上七姑奶奶特喊裁缝为他现制的新衣服，但经过这一次海上出生入死的跋涉，担忧受惊的冷汗，出了干、干了出，不知几多次？满身垢腻，很不舒服，实在想洗个澡，无奈万无劳动阿巧姐的道理。

他心里这样在想，她却说到就做，已转身走了出去，不知哪里找到了一只簇新的高脚木盆，提来一铫子的热水，冲到盆里，然后掀被来捉他的那双脚。

&ldo;不要，不要！&rdo;胡雪岩往里一缩，&ldo;我这双脚从上海上船就没有洗过，太脏了。&rdo;

&ldo;怕什么？&rdo;阿巧姐毫不迟凝地，&ldo;我路远迢迢赶了来，就是来服侍病人的，只要你好好复原，我比什么都高兴。&rdo;

这两句话在胡雪岩听来，感激与感慨交并。兵荒马乱，九死一生，想到下落不明的亲人，孤立无援的杭州，以及困在绝境，眼看着往地狱里一步一步在走的王有龄，常常会自问：人生在世，到底为的什么，就为了受这种生不如死的苦楚？现在却不同了，人活在世界上，有苦也有乐，是苦是乐，全看自己的作为。真是《太上感应篇》上所说的：&ldo;祸福无门，唯人自召&rdo;。

这样转着念头，自己觉得一颗心如枯木逢春般，又管用了。

脑筋亦已灵活，本来凡事都懒得去想，此刻却想得很多，想得很快。等阿巧姐替他将脚洗好，便又笑道：&ldo;阿巧，送佛送到西天，索性替我再抹一抹身子。&rdo;

&ldo;这不大妥当。你身子虚，受不得凉。&rdo;

&ldo;不要紧！&rdo;胡雪岩将枯瘦的手臂伸出来，临空捣了两下，显得很有劲似的说：&ldo;我自己觉得已经可以起床了。&rdo;

&ldo;瞎说！你替我好好睡下去。&rdo;她将他的脚和手都塞入被中，硬扶他睡

倒，而且还掖紧了棉被。

&ldo;真的。阿巧，我已经好了。&rdo;

&ldo;哪有这种事？这样一场病，哪里会说好就好？吃仙丹也没有这样灵法。&rdo;

&ldo;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就是仙丹。仙丹一到，百病全消。&rdo;

&ldo;哼！&rdo;阿巧微微撇着嘴，&ldo;你就会灌米汤。睡吧！&rdo;她用纤纤一指，将他的眼皮抹上。等她转身，他的眼又睁开了。望着帐顶想心事。要想知道的事很多，而眼前却只有阿巧好谈。

阿巧却好久不来，他忍不住喊出声来，而答应的却是萧家骥，&ldo;胡先生，&rdo;

他说，&ldo;你不宜过于劳神。此刻半夜两点钟了，请安置吧！&rdo;

&ldo;阿巧呢？&rdo;胡雪岩问道：&ldo;她睡在哪里？&rdo;

做批发生意的大商号，备有客房客铺，无足为奇，但从不招待堂客，有些商家的客房，甚至忌讳堂客，因为据说月事中的妇女会冲犯所供的财神。

杨坊的这家招牌也叫&ldo;大记&rdo;，专营海鲜杂货批发的商号，虽然比较开通，不忌妇女出入，但单间的客房不多，所以阿巧姐是由萧家骥代为安排，借住在大记的一个伙计家中，与此人的新婚妻子同榻睡了一夜。

&ldo;今天不行了，是轮到那伙计回家睡的日子，十天才有这么一天，阿巧姐说，&lso;人家喷喷香、簇簇新的新娘子，怎好耽误他们夫妻的恩爱？&rso;那伙计倒很会做人，一再说不要紧，是阿巧姐自己不肯。&rdo;

&ldo;那么今天睡在哪里呢？&rdo;

&ldo;喏，&rdo;萧家骥指着置在一旁的一扇门板，两张条凳说：&ldo;我已经预备好了，替她搭&lso;起倒铺&rso;。不过……&rdo;，他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神情诡秘，令人起疑，胡雪岩当然要追问：&ldo;不过什么？&rdo;

&ldo;我看这张床蛮大，不如让阿巧姐就睡在胡先生脚后头。&rdo;萧家骥又说，&ldo;她要在这里搭铺，就为了服待方便，睡得一床上，不更加方便了吗？&rdo;

不知他是正经话，还是戏谑？也不知阿巧姐本人的意思究竟如何？胡雪岩只有微笑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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