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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既然你说我是你女儿,那你知道我的名字吗?你知道我是几几年出生的吗?&rdo;我将手抵在老妪的肩膀上,企图松开她的钳制。我昂头对周围的人群道:&ldo;这位老人家我真的不认识,也绝对不可能是我的妈妈,她应该是精神失常了。&rdo;
&ldo;你叫梁九,一九□□年十二月出生。&rdo;老妪静静道。
我只觉全身冰凉。
周围的人见着我的表情,一片哗然。人群中一老头喊了声:&ldo;孩子,别在外头丢人了,快跟你妈回家吧。这男人长得又黑又难看,你跟着他图什么?&rdo;
我一下子急了,大声辩解道:&ldo;你怎么可能是我妈妈,我妈妈都去世了!&rdo;
那老妪一把拉近我,伸手摘下头巾,缓缓道:&ldo;孩子,你看着我的眼睛,你仔细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妈妈‐‐&rdo;
老妪脸上的皱纹逐渐消失,凹陷的眼眶开始生动,鼻尖的模样像极了我梦中的样子,她开始微笑,阳光照在她露出的牙齿上,竟有几分熟稔。
&ldo;小心!&rdo;陈昂驹厉声一喝,只见一枝条罩着我的面门飞驰而来,我不及躲闪,堪堪受了一击。这一击,打退了我体内遍生的寒意,视线瞬间清晰。
陈昂驹将我挡在身后,手里拿着树枝,对老妪道:&ldo;如果你真是她妈妈,那你告诉我她是几时出生,她家在何方,如果你回答得上来,我就让她跟你走。&rdo;
&ldo;她是亥时出生,家在东北方向。&rdo;老妪道。
&ldo;错,她是寅时出生。&rdo;陈昂驹静静道,&ldo;你在这山路上盘踞多时,我看你是同行,本不想揭穿你,但就你这点本事,也出来混?&rdo;说罢,陈昂驹往前一探,扯开那老妪的腰包,一堆橙黄的丝绸道符掉了出来。
&ldo;你若是上山的香客,不该带供香和火柴么?&rdo;陈昂驹冷冷道,&ldo;礼佛的人,带什么道符?&rdo;
围观的人群渐渐冷静下来,左右瞟着陈昂驹和老妪,偶尔也把眼风扫到我这儿,皆是无声。陈昂驹什么也没说,只顾拉着我,转身往山路上走。我赶紧跟上他,想跟他说几句话,但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口。
约走了半个小时,白马寺的飞檐从茂密的林间露了出来。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进如此之大的庙,望着冲天的香火和壁佛,激动地不能自已,和陈昂驹的谈话也逐渐轻松起来。
&ldo;我们从正门进去。&rdo;陈昂驹道。直到他开口,我才意识到,我的右手一直抓着陈昂驹的衣袖。我不着痕迹地松了手,道:&ldo;听说里面有放生池水法,是吗?&rdo;
&ldo;对,你马上就能看到。&rdo;
白马寺里香客济济,和长青寺的清净致远大不相同。白马寺放生池水法向来是寺内一绝,无数中外游客大清早上山礼佛,多是为了一观此景。
我们来的时间刚刚好,旻钟殿内的沉钟由三位僧人手执粗原木并排撞击,沉钟轰鸣,着红色袈袍的僧人从白马寺正殿鱼贯而出,手里擎着一串串佛珠,脚踏粗布鞋,绕着放生池开始做水法。
白马寺的正殿藏在晴闻殿之后,并非与寺门相连,游客需要礼佛晴闻殿后,方可进入正殿,即大雄宝殿。白马寺的大雄宝殿常年修葺,游客只能持香在殿外台阶上礼佛参拜。每逢观音诞辰、文珠菩萨诞辰等重大节日,大雄宝殿前的红栅栏才会打开,主持领坐下弟子进殿法事。一般唱经礼佛一个时辰后,弟子们会从大雄宝殿移步至两殿之间的放生池继续法事,而主持仍留在大雄宝殿内诵经。
我和陈昂驹隐在游客中间,退居晴闻殿后阶的西南方。只见僧人们绕着放生池开始低声唱经,队伍中有人持弓弦打击乐器,随着唱经之声击打,一声又一声,直敲进我心中去。顷刻之间,两座放生池内的水法喷涌而出,激烈的水花令之前浮在水面叹气的红鲤和龟鳖四散而去,躲在了两池之间的桥洞下。白马寺的放生池内有水面塑像,有趣的是,和长青寺一样,白马寺的池内塑像也皆为小仙童,并非什么大罗神仙。虽然是塑像,但小仙童们着霓裳羽衣,赤足踏着莲花,颈项间挂金圈,环臂赤朱,颇为生动。小仙童们座下的莲花佛龛上金光闪闪,全是钱币。因为水法的一个环节,是游客们往池中投掷许愿的钱币。
僧人们绕着放生池一遍又一遍得唱经,陈昂驹忽然戳了下我的肩膀,道:&ldo;你看桥洞下。&rdo;我闻言望去,差点惊叫出来‐‐桥洞下的红鲤和鱼鳖竟然也和僧人们一个方向,绕起来圈。渐渐地,大多数游客都发现了桥洞下的秘密,不禁啧啧称奇。
在其中一位僧人往池内洒下不知名的白色粉末后,躲在桥洞内的红鲤鱼贯而出,游向水面上的小仙童坐像。紧接着,红鲤们开始在水面翻腾。大水法的水自上而下贯入池中,池中红鱼跃起翻腾,此鱼跃龙门的景致看呆了一干游客。
就在我们以为大水法快要结束的时候,大雄宝殿内响起了静静的鼓声。鼓声很沉很缓,每一下,都震得我心中一颤。原本氤氲湿密的苍穹忽然云开,一道金光刺破天际直射到大雄宝殿的飞檐上,我这时才注意到,正殿的飞檐上卧着一条蓝色的琉璃大龙。蓝龙乌珠怒睁,金爪紧紧抓着屋檐,似要将大雄宝殿提至天际去。
由于阳光的缘故,原本阴暗漆黑的大雄宝殿一下子通透起来,窗棱间全是散射的金光,只见一白袍红裟的僧人双手紧握红头鼓棒,交替击打着巨大的鼓面,他的袈袍翩飞,衣袖起落间竟有一股这世间舍我其谁的霸气。
我完全看呆了,以至于身后传来的人群惊叫声都没有将我叫醒。后来陈昂驹跟我说,我们到白马寺的那天,正好轮着元集大师出关,距离他上一次执棒挥鼓已去六年时间。世间一直有传言,说元集大师生来听觉敏锐,与声有缘,只要元集大师敲起鼓,水中游鱼忆起前世,空中飞鸟领悟轮回。当然这些都是传言而已,展现在游客们眼前的是,元集大师的鼓声使得原本停滞的水法又重新转动,水面震动剧烈,无数小水珠自放生池间溅出,四散空中。
陈昂驹伸出掌心,接下一颗水珠,按在自己的额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ldo;究竟要多深厚的修为,才能达到这人鼓合一、纵水自如的境界啊!&rdo;
☆、赤鲤
元集大师的鼓声具有摄人心魄的魔力。它明明从大雄宝殿中发源,却宛若自青天昊日之上骤然倾泻下来,猛地砸到听客头上,一声劲过一声,一声迫过一声,仿佛要将平凡人心中所有苦痛隐秘全都砸扯出来,在最烈的太阳下暴晒一番才作罢。它不但令听客心中泛起最深的涟漪,更令人仿佛遇见了沧海桑田、日月星河。悠远昂扬的鼓声蕴含绵力,使我沉浸在连绵的鼓声中,放下所有防备,甘愿随其颠簸摆渡。那些被往日琐碎遮盖起来的情绪,此刻全都聚集在了一起。我的心口像是被一个海绵紧紧塞着,郁结回环,燥闷异常,神思已全然不受我的控制,眼前全是母亲静静的笑靥,耳边全是她温柔絮絮的低语。我的眼角渐渐酸痛起来,眼泪如泻了闸的湖水,顺着眼角尽数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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