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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第1页）

叽叽喳喳的鸟儿在枝头无忧无虑昂扬着脖子，想叫时就叫两声，不想叫就跳来跳去，一对雀儿时不时两喙相交，就像在交颈缠绵。

那一万条人命，是死死拴住自己了，也拴住了赵洛懿，但凡有一点血性的男儿，谁能看着自己的族人被人肆意欺凌？也许在大秦，大家是大安人，是安陵人，是瑞州人，但在南湄，他们只有一个名头，都是&ldo;大秦百姓&rdo;。

李蒙抻着手指，拍了拍袍子，眼神呆了呆。赵洛懿大概也是如此罢，说在断龙崖下死里逃生，那样轻描淡写，一言带过。

李蒙手指在膝上抠紧，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终究他师父还是把他当孩子更多，在练功这件事上，他天分离赵洛懿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即使李蒙一直不愿意直视，也必须得承认，练武是要天分的，勤能补拙，也只能是自保而已，和市井混混打架不成问题，真要碰上高手，他只希望自己别拖后腿。

眼下这个难题，即使赵洛懿再能打，也解决不了。必须动脑子，光动脑子也不够，这个时候青奴能传来手书，显然他看见了李蒙和赵洛懿在后面楼上偷窥，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他能主动来找自己，显然是不在意被他们看见的。

那个风姿绰绰，总是挂着儒雅淡笑，又知情识趣，进退有度的男人，俊秀风情的脸赫然浮现在李蒙脑海中。应当去见见。李蒙暗忖，但他有些犹豫，毕竟青奴是没有任何显赫身份的，他只适合去做一件事，而那件事，比计划里所有环节，都要危险，因为谁都不像他那样，需要和图力正面对上。但凡有一点办法，李蒙都不想让青奴帮他办事，在他找不见赵洛懿时，那段最难熬的日子，他把青奴当作可以交流的朋友，虽然他行事总是带着三分不靠谱，成天自嘲自贬，但李蒙看得出，这个朋友劝他的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设身处地为他着想过，李蒙很承他这份情。

&ldo;发什么呆吶？和你师父吵架了？&rdo;

李蒙闻声回过头去，只见鱼亦抱胸站在不远处，此刻大步走来，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阴鸷得让李蒙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鱼亦一只大掌落在李蒙肩头，握着他的后脖子，顺手滑到后领子，提了提，改握住他的肩膀，手上发力。

李蒙不得不双肩挺阔坐直了身。

鱼亦满意地拍了拍他两肩，&ldo;拿出点精神，别垂头丧气的。&rdo;方才叫他们四人散了，鱼亦已看出，李蒙有想不通的地方。

&ldo;他们呢？&rdo;李蒙问。

&ldo;窝着说老子的坏话，娘儿们唧唧的，老子听不惯，出来透口气。&rdo;鱼亦侧身朝旁柱子上靠，斜着头，不怀好意地打量李蒙，&ldo;挨你师父操了？&rdo;

李蒙一怔，反应过来，顿时窘得满面通红，&ldo;胡说什么……&rdo;

&ldo;唉，问你个事儿呗？&rdo;鱼亦舔了舔干得发白的嘴皮，他下巴一层青碴刚发出来不久，面部轮廓干瘦有力，宛如刀削斧劈，少了一只眼令他少了俊逸，添出一股狠劲，李蒙甚至一直隐隐觉得他有些阴险。

李蒙眉毛动了动，疑问的眼神看鱼亦。

&ldo;男人抱着，手长脚长还硌人，没有脂粉味不说，倒还可能有头臭脚臭汗臭味，比起软玉温香藕臂苏胸一点朱红，到底能有什么意思？&rdo;鱼亦一臂搭在膝盖上，向李蒙倾身，出其不意地伸手去划拉李蒙的衣襟，眸色就是一沉，冰冷刺人的手指在李蒙皮肤上轻轻划动，激起李蒙一阵寒战，忙拢了拢衣袍，&ldo;鱼亦大哥！&rdo;

鱼亦忙摆手，嘿嘿笑，食指擦过鼻子，朝后撤开身，砸吧嘴说：&ldo;大哥对你没有兴趣，不过好奇罢了。下回有机会上小倌馆找个人试试，看我这脑子，问你有什么用，毛都没长齐。&rdo;

&ldo;……&rdo;李蒙平白无故挨了一箭，神色很不自在，搓着手指干巴巴道：&ldo;廖柳大哥还不和你说话？&rdo;

鱼亦变了脸色，神情古怪，喉咙动了动，挤出话来：&ldo;问他做什么？没了女人，他就是个废人，成天看他那病痨鬼的样，就想揍丫的。&rdo;鱼亦牙痒痒地愤恨道。

&ldo;那天你们到底怎么了？&rdo;李蒙忍不住问，&ldo;廖柳大哥不乐意去看大夫？就为了这么大点事儿……&rdo;

&ldo;不是。&rdo;鱼亦不耐烦地搓了把头，转过脸去，瘦削的侧脸竟显出几分寂寥，&ldo;我替他打听过了，你不知道白久英那招摇撞骗的神棍，见一次花了我足足五两黄金。老子浑身就这么点嫖资了，窑子也没逛上半回，多亏了上次你给的那二百两……&rdo;鱼亦也意识到自己扯远了，沉沉呼出一口气，他想到廖柳割袍断义那个架势，仍然气得不住喘气，&ldo;五两黄金，算作他的诊金，这人得半个月之内带去见白久英，否则他就不认账了。廖柳不愿意去……&rdo;鱼亦眉毛蠕动片刻，神情古怪，迟疑片刻，方才扯嘴角愤愤道：&ldo;白费老子的金子，找个时候去偷回来，把姓白的直接一闷棍丢在巷道里。&rdo;话音骤然停止，鱼亦忽然认真看着李蒙，看得李蒙后背发麻，向后又退了点。

&ldo;李小兄弟，哥哥是个粗人。&rdo;

李蒙怎么听这话怎么不是滋味，又听鱼亦说：&ldo;没喜欢过什么人，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儿。&rdo;

李蒙有点明白了，板起脸，面无表情道：&ldo;鱼亦大哥，你打得过我师父吗？&rdo;

鱼亦愣了片刻，一巴掌拍在李蒙脑门上，把李蒙额头拍出个红印，哭笑不得地提着李蒙耳朵吼他：&ldo;老子说的不是你！就你这没二两肉的身板，当自己是个仙女儿吶？&rdo;

&ldo;……&rdo;李蒙夺回耳朵，不住揉搓，&ldo;你下手这么重，我要回去了！&rdo;

&ldo;哎，先别走。&rdo;鱼亦扯住李蒙袍袖，略显得沮丧地问：&ldo;要是让廖柳忘了那个南湄女人，他不是应该开心吗，那个娘们不是骗了他吗？要是让他忘记这件事，老子岂非功德一件，他为啥就不乐意呢？你说这世上，真有人，明知道被骗，还要记着，心里揣着一条随时能再给他一口的蛇，他怎么就能不乐意把这条蛇掐死呢？&rdo;

&ldo;大概那蛇特别好看，让人难忘罢。&rdo;李蒙脑子飞快转了转，有点难以置信地看鱼亦，&ldo;鱼亦大哥，你该不是……不是，廖柳大哥喜欢的是姑娘，你一大老爷们儿凑什么热闹啊！&rdo;

&ldo;是啊，老子凑什么热闹。&rdo;

看鱼亦兴致勃勃的脸逐渐僵硬铁青，李蒙有点于心不忍了，但实在不是给人解决这事儿的时候，还一大堆事儿没料理，一万条人命明晃晃地在脑门上打转，鱼亦这情动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李蒙语塞，拍了拍他的肩膀，&ldo;等……等回去再说罢，人都是知冷热的，你别再和廖柳大哥吵架，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你还欺负他，他更不爱和你说话。&rdo;

鱼亦认真点了点头，握住脸，深吸一口气，起身看着李蒙，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ldo;好兄弟，哥哥想明白了，人说三十而立，又说先成家后立业。咱们这样的人，刀林剑雨里来来去去，哪儿能指着给人个安稳的家呢？想有个窝有个伴儿，不都是为了以后的路容易走一些，再苦再累的时候，有个人在被窝里让你抱着，再难的路也都能走下去。管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呢，只要是个知冷热的。&rdo;鱼亦醍醐灌顶想明白了，眸色中带着一股毅然，头也不回走了。

&ldo;我说的知冷热不是那个意思……&rdo;

李蒙的话他压根没听见，也不想听见，李蒙简直要风中凌乱了，不敢惹这四个，都不好惹，比起来就他家师父好收拾，指不定现在怎么找他呢，还是回去算了。想着，李蒙便往回走，寝殿里却空空如也，连门口每天站岗的俩宫侍都不见了。李蒙正琢磨怎么回事，外面来了一人，见了李蒙便跪下行礼。

&ldo;国君驾临，大祭司大人在正殿接驾，请少祭司大人更衣过去。&rdo;

在宫侍的帮助下，李蒙赶紧把衣服换了，边走也不敢贸贸然说话，这个宫侍他不熟。走到正殿门口，看见哈尔在殿内伺候茶水，李蒙把头一低，显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儿走去。

国君大半头发已白了，没有半点李蒙想象中的威严，一身家常便服，斜依在上座，像是为了特意迎接国君，座上铺起厚厚的兽皮，国君戴着三只指环的右手摸着虎头，两只亮澄澄余威犹在的虎目圆睁着死不瞑目。

&ldo;参见国君，蛇神佑我国主千秋万代。&rdo;李蒙入乡随俗地行了个大礼，说着南湄语，有点紧张，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皇帝级别的统治者，从前最高的也不过是自家爹那尚书，南湄这边的不算，他也不知道圣子这些人算什么级别。

国君说话犹如拉响的风箱，像是肺热，李蒙听见命他起身，忐忑不安地趁退到旁边时瞟了一眼上座，一眼便匆匆低头，退到赵洛懿身旁坐着。

国君摸着自己胖乎乎的双下巴，发出一阵响雷般的笑声，朝赵洛懿说了几句话，夸李蒙生得面白唇红，样貌好。

赵洛懿左臂折在胸前，向国君一礼，他行礼的姿势让李蒙觉得，竟无一丝卑微，自有一股刚毅不折的情调。赵洛懿本就是个疏淡的人，在十方楼因为太过冷漠，和谁人缘都说不上好，除非是求着他办事，加上有传言他能杀死自己的母亲，更为其人增添恶相。

&ldo;陛下宠爱灵鹿夫人，不知道臣这徒儿，与之相比如何？&rdo;一抹戏谑从赵洛懿面上掠过，他看了李蒙一眼，李蒙窘得脖子发红，不料赵洛懿竟然能当着国君的面，抓住他的手，按在膝上，李蒙整个人被他拽得有些前倾，耳根通红，低垂着头。

国君笑笑道：&ldo;灵鹿是女子，自是国色天香，不过少祭司却也不是孤想象中娇怯弱质之流，倒是孤想错了。&rdo;国君又看了李蒙一阵，有些遗憾道：&ldo;大秦风流人物之众，南湄穷山恶水，养不出娇弱玲珑之态，灵鹿实是孤这些年中，最爱之人。&rdo;

&ldo;国君对最爱，不过养在宫外别苑，想必有许多无奈。&rdo;

李蒙不防赵洛懿忽然发力，拉得他上身一斜，直接靠在了赵洛懿胸膛上，片刻眼神交汇，李蒙会意，柔顺地靠在他怀里，一副弱不胜风的样，脸低低埋着。

国君沉吟片刻，叹了口气，&ldo;孤若是有幸得长生，灵鹿少不得还要托大祭司帮忙。&rdo;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饮一杯，国君立即咳嗽起来，赵洛懿一本正经叮嘱几句，让他不要时时饮酒，待大成之日，还有千杯万杯好作饮的。国君微露倦色，一行人簇拥着上了龙辇回去。

李蒙从地上爬起来，赵洛懿伸长一臂，给他拍膝上的灰尘，国君头歪歪斜斜，没个正形，那样子，就像庭院里才起的一层薄薄残暮。

&ldo;他来干什么？&rdo;李蒙已经忘了和赵洛懿赌气，勾着他师父的手掌，摇摇晃晃俩人向殿内边走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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