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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丽环说:“老太太想得真周到。”言语里泛着讥讽的意味。秦氏的脸色愈发沉了:“林家最重规矩体统,你虽不姓林,但好歹叫我一声‘表舅母’,我便脸皮厚拿个大说你两句。你也是小姐出身,合该有小姐的做派,那些个丫头甭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仍然敬着主子,就算有个把个刁奴不尊重,也该告诉管家媳妇或者老妈妈们,何苦不顾自己尊贵体面跟个丫头撕掳?琉杯再不堪,也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打狗还看主人,你打琉杯岂不是打老太太的脸?你也快嫁人了,要是有人将今日的事传扬出去,你落个不好的名声,将来在夫家怎么立足?”曹丽环冷着脸硬声道:“我行得端,做得正,论做派,论举止,谁能挑我的理,毁我的名声?我在豫州也是有名的端庄千金,不信表舅母打听去。今儿个要不是那丫头欺人太甚,我又何至于打她?满口的下作话,横竖欺负我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连个丫头都要爬到我头上来。”秦氏活到这把年岁,还没有哪个晚辈敢这么说着大话顶撞她,更何况这还是她好意提点,不禁给气乐了,说:“好,好,好,姑娘的意思是你今天做的没有错,错的只有那个丫头?可那丫头得的是老太太的令,换句话说错的是老太太?”不待曹丽环回答,便猛地站了起来,走到曹丽环跟前,脸上带了两分笑意道:“俗语说‘恩大成仇’,我今日算是明白了。既然表姑娘觉着我们都对不住你,老太太对你百般照拂,反倒生了仇,既如此便收拾收拾东西家去,我们林家不在乎多添一双筷子和一箱嫁妆,却从不养白眼狼!”曹丽环登时便呆了,她万没想到秦氏一张嘴便赶她走!不由咬牙道:“你赶我?天下竟有这样的表舅母,来了头一遭儿就是赶她外甥女出门!”秦氏仍然微微含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姑娘这话我就不懂了,分明是你嫌了老太太,怨恨我们。这里是林家,你不是我们林家的人,把你送回去也是天经地义。”曹丽环目瞪口呆,愣在那里。她横行霸道惯了,万没想到秦氏竟说出这番话,当场给她没脸!秦氏看着曹丽环的脸色,暗暗冷笑,走到门口,回转身轻轻说:“赶紧回去收拾行李,回头我差人备好马车送你。”袅袅的走了出去。宋柯香兰见秦氏走出来,赶紧退到一旁,等了许久也不见曹丽环出来,便探头探脑的往门内瞧。只见曹丽环呆愣愣的立在厅里,双眼直瞪瞪的,仿佛痴了过去。香兰心说:“都说秦氏是个厉害人儿,果然不错。估计是给表姑娘吃排头了,否则不会有这样的光景。”想进去又怕在曹丽环的气头上讨骂,可不进去,在立着也不是个事儿,想来想去,唯有硬着头皮进屋,轻声说:“姑娘别光站着,坐下来歇歇罢。”一连说了几遍,曹丽环眼珠子动了动,回过神来,见香兰做小伏低的站在她身侧,一股子怒气登时喷薄而出,伸手上前狠狠打了两下,骂道:“狗奴才!方才你主子受欺负时你上哪儿去了?这会儿知道蹦出来叫魂儿!我让你叫!让你叫!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一个当奴才的竟敢欺负到我头上,我打死你!打死你!”一边骂一边狠命的打,拿香兰出气煞性子。香兰给打懵了,反应过来脸上已着实挨了两巴掌,她心里万般委屈愤恨,原本想口里嚷几句:“姑娘保重身子,可别动了气。”但冤屈上来,这样忍辱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只跪在地上咬着牙流泪。曹丽环狠狠打了香兰几下,心中愤懑之气祛除不少,余光瞥见有丫头探头探脑往这边瞧,便住了手,见她双颊红肿,只怕瞒不住旁人,狠狠踢了一脚道:“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滚回去!”说完整整衣裳走了出去,心思一转,便想道:“我是万万不能从林家出去,否则这些日子的经营便如同竹篮打水一场空了,眼下只有赶紧去求大房那个老不死的,央告她让我留下来,再求赵月婵给我说几句好坏,啧,少不得又要送银子打点,赵月婵那娘们儿岂能白白给你出力气!”站在寿禧堂院外越想心里越恨,随手揪了一把叶子狠狠揉碎了出气。香兰用袖子抹着眼泪颤巍巍的站起来,脸上火辣辣的,浑身都疼,心里更难受得好像揣了个秤砣,掏出帕子用力抹了抹脸,重新将头发拢了拢,轻声轻语的跟自己说:“陈香兰,这世上的事本就乐少苦多,今天你只当被狗啃了,你要忍辱,忍到最后,迟早有你出头之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帕子蘸了蘸眼角,不敢在屋子里久呆,拽了拽衣裳,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厅里的珠帘一掀,从次间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十五六岁,中等身高,锦衣素服,面如敷粉,目如点漆,仿佛金童郎君儿似的,是林家的二房的嫡子林锦亭;另一个比林锦亭年纪略大些,身量高出一头,面色白净,眉长目秀,鼻梁高隆,丰姿雅量,着实一位美男子。穿一身半旧的蓝色绸衣,腰间的织金带也是旧的,上镶着玛瑙,有一颗玛瑙已掉了,只用一颗普通的红绛石头替着,却浆洗得极为干净整齐。此人名唤宋柯,表字奕飞,是二房太太王氏的外甥。王氏的二姐原嫁与王家世交之子宋芳为妻,宋芳中了举,家中上下活动,给他谋划了大理寺的小官,一步步熬到五品,家中本也和美,谁想三年前宋芳得了急症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儿一女。宋柯的母亲宋姨妈性子软弱,在宋家饱受算计屈辱,宋柯便带着母亲和妹妹宋檀钗分出家来单过。王氏与宋姨妈姐妹情深,又体恤他们家道败落,便往京城去了信请秦氏搭照。秦氏见宋柯是个聪明上进,知礼仁厚的,也生出几分喜爱之情,便让宋柯同林锦轩、林锦亭两兄弟一同读书,这厢回金陵,宋姨妈也动了思乡的念头,便同儿女一齐跟了回来。林锦亭皱着眉头说:“那个表姑娘怎么像个市井泼妇似的,这样的人怎么还能留在家里?幸亏大伯娘要给她赶出去,我看这样的人趁早逐出去才省心。”嘟嘟囔囔了一阵,见宋柯不说话,便推了他一把,“你想什么呢?”宋柯背着手说:“只怕赶不走,你们家老太爷那关就过不去,你也知道,老太爷最好面子,万不能让别人说出一个‘不’字,怎么能把她这么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赶走,让人戳脊梁骨?老太爷和老太太都不待见她,只是面子掬在这儿,横竖花点银子打发她罢了。”“她可是个小人,留她在,只怕家宅不宁。再让她带坏了几个姐姐妹妹,辱了林家的名声,累得她们嫁不出去,这可大大的不好。”林锦亭说着叹口气,“那个被打的小丫头,倒是真可怜了,平白惹了无妄之灾,挨打还不懂讨饶,只怕是给打傻了。”他还记得那个女孩儿跪在地上被曹丽环连扇带打,纤弱的身子抖得跟寒风里的秋叶似的,满脸的泪,瞧着分外娇弱,让人勾出一股子怜惜之情。等曹丽环走了,她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低着头出去,嘴里小声说着什么,生怕被人瞧出来是被主子打过了,便愈发让人觉着可怜了。宋柯笑了笑,唤着林锦亭的表字说:“修弘,你还是那么心软,怪道你大哥拿你打趣儿,说赶明个儿你曾祖母的孝满了,就亲自送两个能谈会唱的美人儿给你,准保比你房里的素菊知情知趣儿。”林锦亭脸一红,瞪着眼说:“你浑说什么呢!可别跟大哥那浪荡子学坏了,他送的美人我是消受不起……还,还有,素菊是母亲给我的……打小儿就服侍我了。”宋柯见林锦亭有些扭捏,便不再打趣他,只拍拍他的肩,二人一同出去。走到厅里,宋柯忽然瞧见地上有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想起来是方才那个挨打的小丫头从头上掉的,嘴角向上讽刺的扬了扬。俢弘说那丫头可怜?他却瞧着是个精明的,方才从东次间的窗缝看见曹丽环和琉杯掐架,丫头婆子们是抱的抱,拦的拦,唯有她,嘴里虽然喊着“别打了”,却离得远远的,分明是不想管。待雪盏骂她,她才跑上来故意挨了一脚,却做了十足的姿态摔在地上,便再不起来了,等太太出去却一骨碌爬起来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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