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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报儿扶她到观音寺歇息,道:“奶奶歇一时,喝口茶压压惊,待会儿小的就送您回去。”香兰却怔了半晌道:“林家我不愿再回了,倘若你肯相帮,便放我去罢。”报儿唬了一跳,惊奇道:“为何?”香兰望着眼前的温茶道:“我在林家过得不曾快活,我想过几天清清静静,自己欢喜的日子。”“啊?天天吃香喝辣,绫罗绸缎,金奴银婢的还不快活啊……”报儿搔搔头,“是听说奶奶受过委屈,可如今府里上下没个不敬你的,主子们都高看奶奶一眼,大爷也爱重,奶奶怎么……”香兰道:“原我刚到林家当小丫头备受欺凌的时候,只怕无人敢信今日我会走到这个地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可日后又谁能说我会到什么境地?”“奶奶这是杞人忧天了……”“我只怕日后是不能生养了。”“啊?……那传言是真的?是姓姜的姐妹……”“大爷是长子孙,岂能无嗣?即便他排除万难抬举了我,日后也免不得纳妾绵延后代,我出身卑微,无丝毫倚仗,日后更如飘萍,更何况此事闹得大爷父子失和,长辈不喜,日后也更艰难了。我信大爷如今待我真心,只是人心易变,我从不敢奢望,闹不好日后落得表面风光,实则辛酸的结果,真如此,豪门深院不过是个冰冰冷冷的金玉笼子……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报儿目瞪口呆,久久无言,道:“奶奶文绉绉的念诗我不懂,可意思我明白,当初我姐姐当了大爷通房,家里人也都以为她出头了,谁知后来落得那个境地,有些厉害的奴才都能欺她一头,还不济当初就当个丫鬟,兴许还能保住条性命,死得那样惨,若不是奶奶,我们一家都散了……”说着眼眶泛红,用袖子擦眼睛,顿了顿道,“可大爷是爱重奶奶的,下人们都说大爷还想娶奶奶呢……”偷瞄香兰一眼,“奶奶狠得下心?”香兰想到林锦楼亦神色黯然,却想到自己妹妹嘉莲。当日袁绍仁待她也是十足真心,可到底在人是我非,苦恶飞扬里磨碎了;她和宋柯也曾两情相悦,最终抵不过世间无常一棒。摇了摇头道:“我活到今日,多是为人着想,只这一件,我想为自己想一回。我这辈子无甚争荣夸耀的野心,无非过几天清净日子……”香兰说完对报儿微微一笑,那一笑里几多沧桑和酸楚,双目却晶亮如星,“大爷……大爷总会再有可心的人……”报儿看得心里拧起来,想到香兰对自家恩情,尤其鹦哥死后,又命桂圆待自己多加照拂,遂一咬牙道:“成,既是奶奶愿意,我也没有二话。”二人遂商议一番,报儿道:“我有个远房表亲原是留在京城看宅子的老妇人,又聋又哑,也没个儿女,为人老实,后来年岁大了,林家便让她在府外后街的小院里看东西,平素就她一个人住着,常言道‘灯下黑’,奶奶不如先住那儿,每月给些银钱,旁人决计料想不到。”香兰也觉着好,便提笔写了封信,报儿佯装找人,后二人在山腰见面,报儿将她悄悄送回京城。香兰摘下个金戒指让报儿去当铺押了二十两银子,拿了十两给报儿,报儿推脱不受,香兰道:“日后还有指望你的地方,权且留着罢。”香兰到后街一见,乃是个独门小院,一明两暗的屋,满满堆的都是笨重粗糙之物,那老妇睡在西间,香兰先与了一两银子,那老妇乐颠颠的,急忙忙将东间收拾了个可勉强睡人的地方,香兰遂安顿下来。自此半年深居简出,只做些针线,报儿偶尔来一趟,送些吃喝,她便把做好的针线与他拿出去换钱。香兰心知这便是自己想要过的日子,清晨起来在院中散散,浇花修草,午间小睡,晚上关门夜读书,自得其乐,余下时光或做针线,或写字,或画画儿,不必瞧人脸色,也不再受零气暗气,更无纠葛纷争,不必大富大贵,不用锦衣玉食,粗茶淡饭就好,只要日日清净自在。香兰觉着该知足了,她把手里的绣屏做完,便可卖出个好价钱,再押根簪子,换了银子,动身南下悄悄将父母接了,寻一处好山水的地方过日子,可只要她这样想,心便散乱起来,总是落空。白天尚好,一旦晚上拥被在床,便愈发思绪纷飞,早已模糊的过往却异常清晰起来。她初入林府时在溪边瞧见他,在险被侮辱时他来救她,后来自己不得不当他小妾,他曾经的侮辱和拳脚,扬州时的相处,在旁人面前对自己种种维护,后来风雪夜里生死与共,以及不足对外道也的爱宠,林林总总,细微末节,她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纷至沓来,那不愿忆及的往事在她心里翻搅,仿佛一壶沸水,即将烧开,灼得她心疼,却让她强行压下,反倒愈发空落落的。她睡不着索性起来,将灯挑亮,铺上纸,写几个字散心,却运笔在纸上寥寥几笔勾出林锦楼的模样,乜斜着眼,似笑非笑着瞧着她。香兰怔住,笔尖一大团墨“啪”滴在纸上。她忽发觉自己真很想他,炯炯的双目,恼人霸道的言行,顺毛就好的坏脾气,还有他那天抱着她说“我爱你”那又虔诚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一点一点潜移默化缠在她骨血里,她双手掩住脸。她心里何尝好过,曾好几度将要按捺不住要回去,可阻碍重重,人怎能单靠情过日子,阻碍重重,最终不过情散爱逝罢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里林锦楼对着落叶飘花难得感慨,却听灵素报说:“刘家和谢家两位爷来了,正在书房那里等着。”林锦楼心里正惆怅,听是他们几个便懒得搭理,慢腾腾的踱到前面,待出了二门,方才挂上满面春风的笑,信步闲庭——他林锦楼是何等人物,跟娘们似的悲秋伤春,传扬出去岂不毁了一世英名。林锦楼走入书房,只见刘小川正翘着二郎腿歪在椅上,见他便虚点几下道:“哥哥,你可不厚道,上回弟弟们请你吃酒,没吃一半就走了,还冷落美人,惹得眉妩姑娘还哭了一场,真是闻者伤心,听者也会流泪哇。”林锦楼耷拉眼皮道:“你小子闲着没事儿就为了来我这儿磨牙打屁呢?要没正经事赶紧滚,爷忙着了,没工夫听你扯闲篇儿。”刘小川哼一声,瞥了谢域一眼道:“行了,我说兄弟,咱俩人跟傻老二似的巴巴的给人送信儿呢,瞧见没,还没几句就赶人了。”谢域手里盘着块福寿同春的古玉,吃吃笑道:“瞧他今天对咱哥俩说这话,就活该让他干着急。”林锦楼只当二人来这里给他胡说八道添乱,便笑道:“两位到底有何贵干?撒欢别在我这儿,挑理来的,赶明儿个哥哥做东请你们一回。都家去罢。”刘小川慢悠悠站起来道:“行,瞧不惯兄弟,咱走!真真儿是活该让他找不着香兰,半夜钻冷被窝自个儿哭去。”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啪”一声,刘小川一缩脖子,回头望去,只见林锦楼脸上一丝笑意全无,手重重拍在书案上。谢域一见不好,赶紧站起来往怀里掏,口中道:“哥哥别动怒,我们哥俩是给哥哥送好消息来的。”一行说一行掏出个戒指,递上前道:“就是它。”见林锦楼紧紧抿着嘴,脸上已阴云密布,又连忙道:“这是我家当铺里收的,掌柜献上来半年里收的好货,我头一眼便瞧见它。哥哥记着么,这是当初在扬州时,当弟弟孝敬给小嫂子的见面礼,镶珍珠和祖母绿,是海上货,这里找不出第二件。掌柜说来送戒指的是个小厮,身量不高,生得伶俐模样,下巴上长颗红痣,赶着辆车……”林锦楼面色发青,两手攥成拳,又“咚”一声狠在桌上捶一记,咬牙道:“把报儿带过来!”不多时报儿便到了,林锦楼不等他跪下行礼,一把揪起他衣襟,往旁一甩,报儿滚倒在地,忍不住“哎哟”一声,还未回魂,又让林锦楼踩住胸口,报儿忍不住呻吟,眼里的泪便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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