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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郑教授昨天说过，这人脾气不太好，但却是个奇人。从他的外号就能看出来‐‐图书馆，里头全是书。这家伙是倒卖二手旧书的，只要是旧书，管你是善本孤本还是大路货，无所不收，门类极杂，没他弄不到的书。北京搞学术的，都知道图书馆，有时候大学书库里查不到的冷僻资料，到他这来问，往往能有意料之外的收获‐‐&ldo;只要你问对问题。&rdo;郑教授临走前这么叮嘱我。

于是我也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ldo;你这儿有《清明上河图》吗？&rdo;

图书馆停下手里的活，站在书山顶居高临下鄙夷地望了我一眼：&ldo;话都不会问。我这儿《清明上河图》有几百种，书上的、杂志上的、谱上的、海报上的，你想要什么？&rdo;

&ldo;我想要《清明上河图》的真本。&rdo;

图书馆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一挥手：&ldo;你走吧，我这儿没那玩意儿，你得去故宫偷。&rdo;

我换了一个问题：&ldo;你这里有没有和真本完全一样的复制品？&rdo;

&ldo;没有。&rdo;他连想都不想就回答道。

我一阵失望，忽然想起郑教授的叮嘱，又问了第三遍：&ldo;我能不能在你这里看到真本？&rdo;

这次图书馆一点也没犹豫：&ldo;能。&rdo;

我糊涂了，这三个问题，根本就是彼此矛盾。他这里没有真本，又怎么给我看到真本？我正迷糊，图书馆从书山上跳下来，拍拍夹克衫上的灰，朝我伸手。我也伸手过去，跟他握了握。图书馆先是愕然，然后愤怒地甩开：&ldo;谁他妈说跟你握手了？钱！老子说的是钱！&rdo;

我知道这事肯定不会毫无代价，但没想到他这么直截了当地提了出来。

&ldo;多少？&rdo;

&ldo;两万，让你看见真本。&rdo;图书馆吐出个数字。

我差点没抓起本书去砸他，拦路抢劫啊这是！两万块，这还只是看真本的价，漫天要价也不是这么个要法。图书馆见我犹豫，抓了抓鼻子：&ldo;有钱就拿，没钱就滚，别耽误老子做生意。&rdo;

&ldo;你这也太贵了吧？能不能便宜点？&rdo;

&ldo;你想要看的东西，就我这儿有，你还非看不可。我不赚你的钱赚谁的钱？对不起，一分不降。&rdo;图书馆一点也不忌讳，大大方方地说道。他看我脸色铁青，从腰袋掏出一迭票子，伸了伸舌头，蘸着口水数了起来。点了一回，他拿个橡皮筋套好，在我面前扇了扇：&ldo;你们这些读书人，平日里假装挺清高，好像书一沾钱就俗了，说白了还不是舍不得出钱？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只有钱才是最美好的东西，藏书的都是傻逼。&rdo;

在我的印象里，和书接触的人，要么是姬云浮那样的带着儒雅，要么就像郑教授那样带点痴气，哪怕本性贪图富贵，也多少会遮掩一下。我来之前，还在想图书馆对藏书如此精通，说不定是一个嗜书如命的疯子，却实在想不到居然是这么一个人。

图书馆斜着眼，咧开嘴道：&ldo;我知道你嘴上怕得罪我不说什么，心里把我鄙视得要死。甭担心，只要你出钱，就算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这生意我也跟你做。&rdo;

&ldo;就算做生意，也讲究个等价交换。你这两万，开得太离谱了。&rdo;

图书馆耸耸肩：&ldo;我认钱，可不代表我不识货。《清明上河图》是什么东西，搁到国外，卖个几百万都没问题。&rdo;

&ldo;但我只是看一眼而已。&rdo;

&ldo;所以才收你两万。&rdo;

&ldo;你先告诉我怎么看。&rdo;我不肯相让。图书馆鼻子里喷出一声，不再理睬我，转身要往屋子走。我大喝一声：&ldo;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就举报你去！&rdo;

图书馆停下脚步，转回头来：&ldo;举报啥？我的书都是正路收来的。&rdo;

&ldo;这本也是吗？&rdo;我从旁边的书堆里拿起一本《龙虎豹》。这本书和阎山川床底下发现的那本差不多，混在一大堆杂志里，估计是图书馆收上来以后，还没时间挑拣。

&ldo;这是别人打包卖给我的。&rdo;图书馆眼睛盯着封面，然后又挪开了。

&ldo;你说我去派出所举报你私藏y秽书刊，警察会信谁？我可告诉你，最近可正严打呢。&rdo;

图书馆没想到我来这么一手，两个三角眼都快瞪成四边形了。我俩这么对峙了一分钟，他终于恨恨一跺脚：&ldo;你够狠，跟我来吧！&rdo;果然要对付这种唯利是图者，就得打其软肋。我跟着他进了屋子，屋子里同样摆满了书，四面墙有三面都是接天连地的大书架，上面乱七八糟摆放着大量书籍。

图书馆也不给我让座，自顾自走到书架前，摇头晃脑，指头在虚空中一排排书架点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我问他干吗呢。他说检索。

我随他的目光去看，这书架上的东西可够杂的，从画报杂志到《毛主席语录》，从脏兮兮的《推背图》到民国小学课本，从商务印书馆译名著再到《芥子图画传谱》，琳琅满目。在中间有四个大书架，上面的东西以黑、黄、褐等颜色为主，没有封面，灰扑扑的。

&ldo;你这儿还真是什么书都有啊……&rdo;我大为感慨。

&ldo;书有什么稀奇，我告诉你，我之所以这么牛逼，是因为我除了书以外，还收各种档案。&rdo;图书馆说。

&ldo;档案？&rdo;

&ldo;人们对书挺尊重，对档案却不怎么重视。一出动乱，就丢得到处都是。盛宣怀牛不牛？留了一批盛档，多贵重哇，结果现在星流云散，十不存一。我专收这类东西，你想找什么银号的账本、赫德的海关档案、张学良的电报密码本，咱这都能给你挖出来。原先这些档案没人问津，现在倒值钱了，那些研究历史的老先生们，都得过来求我。嘿嘿，钱可不少收。&rdo;

他一边絮叨着，一边来回检索，最后把目光落到了一个书架的最上端。他搬来几摞书，高低摆成一个台阶，然后踏上去，伸手在书架上掏啊掏啊。忽然一阵灰尘响动，上面一叠东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有八几年的挂历，有黑乎乎的碑拓，甚至还有两张发黄的《人民日报》。图书馆跳下台阶，从里面翻找出一个大牛皮纸袋子。

这牛皮袋子是典型的机关档案袋，颜色有些发暗，估计很久没打开了。图书馆拿给我看，我看到封面印着&ldo;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局&rdo;几个正楷大字，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毛笔字：&ldo;《清》鉴图档馆存第一号乙备。&rdo;上面还盖着一个大大的文物局红戳，不过略有褪色。

我的心脏咚咚跳了起来，看来这是《清明上河图》鉴定组的工作档案。不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有我想要的东西。

&ldo;呐，你看到了？&rdo;图书馆没好气地抖了抖档案袋。

&ldo;这里装的是什么？&rdo;

&ldo;你不认字啊？这是《清明上河图》在文物局留的资料备档，里面都是实物照片。&rdo;

&ldo;又是照片啊……&rdo;我叹息一声，看来这趟又是无用功。《清明上河图》的照片在市面上铺天盖地，能用的话，还用得着跑来这里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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