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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舒仪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随意披了件外袍,走出厢房。
凉风阵阵拂面,她精神为之一爽,抬头一望,暮色低垂,宝蓝色的天穹仿佛伸手可及,一轮冰月孤独地挂在树梢上,月色如乳,泄了一地清华,草木如披银泽。
像是还在江陵的梨园里,那里的月色也是这样的美好,她如是想,仰首一笑,今日种种在脑中一晃而过,连带着扯起了她深潜心底的思念,无可遏止地涌来。借着月色,她低头看着右手腕上戴着的那个黑色镯子,以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交错的纹路,低头沉吟。
“舒仪?”
听到唤声,她侧过头,院中栽着两棵枣树,月光青碧如水,映着随风作响的树影,婆娑如画。树下站着颀长如劲竹的身影,绛色衣袂随风而动,于暮色中若隐若现。
“侯爷,”舒仪眨眼,片刻才缓过神来,唇角含笑,走上前,“怎么?侯爷也睡不着吗?”
“酒兴大发,想喝两杯。”晃晃手中的两个酒壶,尉戈道。
舒仪眸光一转,看着那两个枣红色酒壶,道:“侯爷刚刚伤愈,喝酒怕是会伤身的吧。”
“这伤都没要我的命,难道区区几杯酒就能送我见阎王。”尉戈哈哈一笑,提着酒壶走到廊下,就地坐在台阶上,对舒仪说道,“侍卫都被我支开了,想不到碰上你。”
舒仪见他这样举动,略感讶然,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光芒,笑道:“侯爷真性情。”
尉戈扯开酒壶封口,将酒壶口倾斜,壶中一半的酒倾泻在地上,醇香袭人。
“酒兴大发,可是陪我喝酒的人,已经长眠覃乡了。”看着酒液渗入土中,他轻声叹息。
舒仪缓步来到廊下,悠然坐下:“侯爷不易多饮,那一壶酒就让给我吧。”
任由她抓走酒壶,尉戈道:“这酒只怕你喝不惯。”
举起酒壶就口而饮,仿佛火烧似的一团窜进喉口,她呛地一时说不出话,眉角高扬。
“这可不是什么好酒。五文钱,随处都可以打一壶,像你这样世家小姐,喝不惯吧。”尉戈稍带讥诮地说道,看向沉默不语的她,月泽光润,兜了她一身的清辉,他平日见她肤色素白,此刻更像是美玉,隐隐带有透明光泽,烈酒入喉,脸颊上熏出些微红润,真如落锦红霞,头发随意地束起,此时倒有几根调皮的发丝随风轻抚她唇边轻漫的笑,仿若淡墨勾勒而出,掩不住的清扬洒脱。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她良久,心里无端有些烦躁,忙撇开视线。
看这地上隐现的酒渍,舒仪又抿了一口酒,问道:“什么故人,能让侯爷亲自祭酒?”
他皱眉,忆起往事种种,道:“如果不是他,我定然死于覃乡外的那场劫杀。”
晚风徐徐,院中枝叶簌簌轻响,如人低语,又如细雨缠绵,夜色愈浓,天幕如墨,越显地一轮冰月如水青碧。
尉戈提起酒壶,猛灌了一口,身上暖了起来,望着院中寂寥,不由想起——曾经和李俊一起把酒言欢,李俊戏言:你我俩兄弟,有今生没来世,有难,大哥我顶,有福,你我同享——如今竟然一语成谶。心头说不出的苦闷,多日来的压抑一泻而出,尉戈苦笑道:“有今生没来世……你抛下兄弟一个人走了,真他妈不讲义气。”
他偏过脸,仰脖子又喝一口,看着舒仪:“你笑我粗鲁是不是?呵呵,你们门阀子弟,王侯贵胄,出身高贵,自然不懂这些。”
舒仪笑着摇头,尉戈却好像没有看见,目光落在远处,满面悲色:“你今天看到没有,有多少流民流离失所,无家可回,你根本就不知道,有的人,可以为了几两银子,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卖了,可是能怪他们吗?不能,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了……王侯占几成,贫苦百姓占几成?你们穿着绫罗绸缎草荐他人性命,凭什么?就凭命好?”
舒仪怔住,看着尉戈大口灌着酒,狂笑如哭。
“大哥常说不甘心,屈居人下,苟延残喘,算什么男儿本色,如果能谋得一官半职,使得一方百姓尽得衣食饭饱,方才心满意足。可我如今算什么,阎王面前走一遭,竟然连自己都不认识了,这么多……这么多人衣食无所依,妻离子散,我……我算什么……”
将心中愤懑发泄一通,尉戈脸色苍白,耳根却是通红,喃喃道:“男儿在世,当争作人杰……。”
当争作人杰!
舒仪将这话含在嘴里念了一遍,眉心蹙起。尉戈已是酒酣耳热,静坐廊下,半垂着眼,似是忆起了过去,神情迷茫空洞。
“侯爷,”舒仪仍旧小口小口地品着酒,“争作人杰,对如今的你来说,也并非这么难。”
尉戈一颤:“人杰?我连自己都不认识了,还作什么人杰……”
绽出笑容,她一脸从容:“侯爷是杜若晋,未来的昆州之主。”
他倏地睁开眼,森冷地道:“你早已经知道了不是吗?”见第一面的时候,虽然他不知道哪里出了破绽,但是可以肯定,她从那时候起就已经知道他并不是宁远侯。
“我是舒家第七女,前来昆州只为辅佐侯爷。”舒仪纹丝不动,眸瞳冷敛,直直地对上尉戈的目光,截断了他的试探。
尉戈看着舒仪,仿佛要看透她似的,目光深远,对视半晌,终是长长一声叹息:“还请你倾力帮我。”
舒仪复又笑:“侯爷放心。”
尉戈亦是微微一笑,老话重提地说道:“覃乡一县就已经有这么多流民,昆州之内真不知道受水患所害有多少人。”
舒仪道:“这倒容易,回到了永乐城,一则,向朝廷上书,请求拨款赈灾,二则,调度昆州内的粮食储量,必能解灾民之难。”
尉戈点点头,想了又想,神色有些为难,说道:“离开永乐城已经十七年了,要想接管王府只怕要下大功夫,我的名声……”
舒仪眉眼舒展,笑的狡黠无比:“想必侯爷也发现了,覃乡县令治理有方,一县事物井井有条,而且他为人极善变通,是巧智善谋之人,侯爷不妨带他一同回永乐城,他是寒士出身,侯爷给他这个恩惠,他肯定会感激侯爷,不会有二心。永乐城的情况我们都还不清楚,侯爷身边有可信之人,做事才方便。最重要的一点,他是救起侯爷的人,说什么也不能把他放在覃乡,万一以后有了什么纰漏也可以尽早防范。回到永乐城,侯爷尽可礼贤下士,招纳贤才,对于真正贤能的人,侯爷不妨可以破格提拔,何论出身。只要侯爷这么做,用不了多久,自然会有贤士汇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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