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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絮仍以同样的形状漂浮在水平线稍上一点的空中。如若撑船过去,似乎一伸竿即可触及。一块巨大的猿人头骨,想必从某个历史断层掉到了火奴鲁鲁的上空。我对那云团说道:我们或许属于同类。
雨吃罢三明治,又走到雪跟前把手伸进头发抓弄一番。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茶几上的咖啡杯。&ldo;好漂亮的头发,&rdo;雨说,&ldo;我也想有这样的头发,黝黑黝黑,笔直笔直。我这头发一转身就乱成一团,理不开梳不动。是不,小公主?&rdo;她又把鼻尖贴在女儿的太阳穴上。
狄克把空啤酒罐和盘子撤走,放上莫扎特的室内乐唱片。&ldo;啤酒怎么样?&rdo;他问我,我说不要。
&ldo;是这样,我想和雪单独谈谈家庭内部的事。&rdo;雨声音有些发尖地说,&ldo;家里事,母女间的事。狄克,请你把他带到海边走走好么?呃‐‐大约1个小时。&rdo;
&ldo;好的好的,那自然。&rdo;诗人说着动身,我也立起。诗人在雨的额头轻吻一下,然后扣上帆布帽,戴上绿色美制遮光镜。&ldo;我们出去散步1个小时,二位慢慢聊好了。&rdo;他拉起我的臂肘,&ldo;好,走吧。有块非常妙的海滩。&rdo;
雪缩了缩肩,目光淡然地向上看着我。雨从烟盒里抽出第三支。我和独臂诗人把她们留下,打开门,走进午后有些呛人的日光之中。
我开起那辆&ldo;矛骑兵&rdo;,往海岸驶去。诗人告诉我,安上假臂很容易开车,但他想尽量不安。
&ldo;不自然。&rdo;他解释说,&ldo;安上那东西心里总不安然。方便肯定方便,但觉得别扭,好像不是自己。所以我尽可能使自己习惯这独臂生活,尽可能靠自己的身体干下去,尽管略嫌不足。&rdo;
&ldo;面包是怎么切的呢?&rdo;我下决心问道。
&ldo;面包?&rdo;他想了一会,一副费解的样子,稍顷总算明白过来我问话的用意,&ldo;啊,你是说切面包的时候,倒也是,问得有理。一般人怕是很难想像,其实很简单,单手切就是。正常拿刀当然切不了,拿刀方式上有窍门。要用手指夹着刀刃,这样通通通地切。&rdo;
他用手比划给我看。但我还是不得要领,仍觉得勉为其难。何况他切的比正常人用双手切的还要高明得多。
&ldo;真的没问题。&rdo;他看着我笑道,&ldo;大多事情用一只手都能应付下来。鼓掌固然不成,其他就连俯卧撑、玩单杠都可以。锻炼嘛!你怎么以为的?以为我怎么切成面包的?&rdo;
&ldo;以为你用脚什么的来着。&rdo;
他开心地笑出声来。&ldo;有趣有趣,&rdo;他说,&ldo;可以写成诗,关于独臂诗人用脚做三明治的诗,一首妙趣横生的诗。&rdo;
对此我既未反对又没赞成。
我们沿着海岸高速公路行驶了一会儿,把车停下,买了6罐啤酒(他硬要付款),步行到一处稍远些的几乎不见人影的海滩,躺着喝啤酒。由于溽暑蒸人,怎么喝也无醉意。这海滩不大像夏威夷风光,树木低矮茂密,参差不齐,海岸也不规整,给人以犬牙交错之感。但至少没有游客的喧闹。再不远处,停着几辆小型卡车,几伙全家老小在水里嬉戏。海湾里有十多个人冲浪。头骨云仍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姿势凝然悬浮不动。海鸥如洗衣机里的漩涡一般在空中团团飞舞。我们似看非看地看着这片光景,喝啤酒,断断续续地聊天。狄克讲他对雨怀有怎样的敬意,说她是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家。讲雨的时间里,他自然而然地由日语换成了英语,用日语难以恰如其分地表达感情。
&ldo;同她相识之后,我对诗的看法发生了变化。怎么说呢,她的摄影作品把诗剥得精光。我们搜肠刮肚字斟句酌地编造出来的东西,在她的镜头里一瞬间便被呈现出来‐‐具体显现。她从空气从光照从时间的fèng隙中将其迅速捕捉下来,将人们心目中最深层的图景表现得淋漓尽致。我说的你能理解吧?&rdo;
&ldo;大致。&rdo;
&ldo;她的摄影作品有一种逼人的气势,看她的作品,有时甚至感到战栗,似乎自身存在与否都大可怀疑。dissilient这个词晓得吗?&rdo;
我说不晓得。
&ldo;用日语怎么说好呢,就是一种什么东西突然裂开弹开的感觉。世界没有任何预兆地一下子弹裂开来,时间、光照等等全都dissilient,一瞬之间。天才!与我不同,与你也不同。失礼,请原谅,我对你还没什么了解。&rdo;
我摇摇头:&ldo;没关系,你说的我完全理解。&rdo;
&ldo;天才人物是极其罕见的。一流才能并非到处都可发现。能邂逅能在眼前见到,应该说是一种幸运。不过……&rdo;他略一沉默,以摊开双手的姿势将右手向外伸出,&ldo;在某种意义也是痛苦的体验,有时我的自我如遭针刺般地作痛。&rdo;
我似听非听地侧起耳朵,眼睛眺望着水平线及其上边的云。这段海滩,波涛汹涌,海水凶猛地撞击着海岸。我把手指伸进热乎乎的沙子,攥了一把,让它从指fèng间哗哗淌下,如此反复不止。冲浪运动员们追波逐浪地靠近岸来,而后又返回海湾。
&ldo;可是我已经被她吸引住了,并且爱上了她,已不容我再强调自我。&rdo;他啪地打了个指响,&ldo;就像被巨大的漩涡吸进去了一样。知道么,我有妻子,是日本人,也有孩子。我爱妻子,真心地爱,即使现在。但从第一眼见到雨的时刻起,就被她吸引住了,被卷进了她的漩涡,别无选择,无法抵抗。我知道,知道这种事一生中只有一次,这种邂逅此生不会再有,心里一清二楚。所以我想:同她在一起,恐怕早晚我会后悔的;但若不同她在一起,我这一存在本身将失去意义。这以前,你可曾这么想过?&rdo;
我说没有。
&ldo;真是不可思议。&rdo;狄克继续道,&ldo;我历尽千辛万苦才过上了平静安稳的生活,妻子孩子和小家,加上工作。工作虽然收入不很大,但很有意思。写诗,也搞翻译。就我来说,也算是相当相当不错的人生了。战争使我失掉了一只胳膊,但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补偿。为此我费了很长时间,也付出了努力。心境的平和‐‐实现这一点很不容易,然而我实现了。但是……&rdo;说着,他手心朝上举起,缓缓平移,&ldo;失掉它却是一瞬间,刹那间。我已经没有归宿。回不了日本的家,美国也没地方可回,我离开祖国太长太久了。&rdo;
我很想安慰他一句,但想不起适当的话,只好玩弄着沙子,抓起撒下。狄克站起身,走出五六米远,在密密蓬蓬的树丛阴处解罢手,缓缓踱回。
&ldo;不打自招,&rdo;他笑道,&ldo;很想找人倾吐一番。你怎么看?&rdo;
我不好表示什么。双方都已是年过三十的成年人,同谁睡觉之类只能由自己抉择。漩涡也罢,龙卷风也罢,沙漠风也罢,既然是自己的选择,那么只能设法坚持下去。狄克这个人给我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对他用一只胳膊克服各种困难的努力甚至怀有敬意。但对他这句问话到底应如何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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