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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娘子,行动是否自由,可出得这王府?”张氏探问道。
想起杨楝最近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怕是求他也得不到允许,琴太微遂摇了摇头。
张氏似是极可惜地叹了一声,道:“哪怕抽个半天时间出来呢?”
琴太微忽然想到,自己每天在太液池、蓬莱山之间游逛,却是没有人拦着的。若能瞒了人眼目,只说去游山了,悄悄溜去咸阳宫一趟,未必会被发觉。想到这里,遂吞吞吐吐地与张氏说了。张氏倒也爽快,立刻应了下来,只说出去后即刻与小谢夫人通信儿,一俟安排妥当就过来接她,还说只消装作自己的随身小童,藏在马车里一起入宫便是了。
“这么简单吗?”琴太微惊道。
“宫中我是走熟了的,不会有人盘查。”张氏拍着胸脯道,“何况娘子你本就是宫里人,又是去看你表姐,可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只要瞒过了徵王这边就行。”
“怎可能瞒得住,”琴太微疑惑道,“倘若真能跟谢夫人出宫,一趟来回也得一天工夫吧?”
张氏看了看那张涨得粉红的小脸,嘴边扯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满破三个时辰,难道也遮不过去?就算被发现,你是从咸阳宫走的,徵王还能跟淑妃娘娘去闹去?”
只要杨楝不发觉,虚白室这边的宫女内官们都会替她遮掩。而杨楝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他应该不会发现的。就算惹他生了气,只要能见到外祖母,那也是值得的。想到此处,琴太微便点了点头。
张医婆果然手段麻利。到了八月十二日,一驾青布小车便停在了玉河桥的那头。琴太微换上一身青绿袄裙,梳了个双鬟,趁人不备溜进了车里躲着。不一会儿张医婆便从林夫人的屋子里出来了,一上车便催着快走,一溜烟儿把徵王府甩在了后面。
马车在皇城的大道上冲得极快,扬起阵阵尘烟。小车厢颠簸得厉害,琴太微忍不住往窗外看出,忽然发现小车并未驰往大内方向,却是一径向西奔去。她大惊失色,猛然抓住了张氏手臂:“你这是做什么!”
“绕个道,小谢夫人从西华门进来。”张氏含糊道。
“你胡说,自来没有从西华门入宫觐见的!”琴太微喝道,“快放我下车!”
张氏满面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车夫自是不搭理琴太微的呼喝,她待要跳车,无奈车驰极快,片刻过了羊房夹道、豹房,眼看着西安门就在前面了,忽然斜拉里横出几骑人马。车轮顿时刹住,两人几乎齐齐从轿厢里滚了出来。
“作死——”张氏刚骂了半句,舌头就打了结。
来人是程宁。他跳下马,冷着一张脸,更不和张氏多话,拽着琴太微的袖子从车里横拖了出来。
杨楝这天起得很晚,此时还在用早膳。听完了程宁的回话,他连眼皮子也没有抬,懒懒道:“那就先剥了衣裳,打二十杖再说。”
程宁吓了一跳,偷眼看见他脸上神色淡然,心知此时不可说情,犹豫了一会儿才问:“在哪里打?”
杨楝冷冷一笑,指了指窗外的院子。
琴太微自被程宁捉回,心中七上八下地尽是掂量着杨楝会如何收拾她,此时听清了他的话,心中一块石头终归落了地。她仰起头看了看杨楝端然不动的身影,又看了看院中一地白雪沙砾似的阳光。程宁一个劲儿递眼色教她求饶,她只是一言不发便走了出去。
倒是程宁终觉不妥,并没有传司刑的内官,只唤了两个内院的粗使仆妇提了藤仗过来,又将院中闲杂人等都驱逐得干干净净,才将条凳指给了琴太微。
琴太微轻声谢了他,便低头解衣。
“娘子只需除了外裳便可。”程宁好心道,又叮嘱了两个仆妇“下手仔细”,自家才远远地退到廊下站着看。
她脱下短袄,把马面裙抛在地上,十分利索地爬上条凳。一股凉风钻入白棉中衣,令她打了个寒战。菱窗半支起,宛如半睁半阖的一只冷眼。她想起一年前在浣衣局和人顶撞,吃了结结实实的二十杖,几乎就把命送掉了。假如那时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何必再受这一年的零碎折磨。
“殿下在窗户里看着呢,”她冷笑着对行杖的仆妇说,“两位嬷嬷要是手下留情,会惹他生气的。”
两个仆妇面面相觑,一时也没了主意,心知徵王不好惹,顾不得程宁的交代,竟下了狠手往死里打。
第一杖刚下,琴太微就几乎痛昏了过去,她心知有人瞧着,决计不肯呼痛出声,只觉得自己变成了戳破了皮的包子,内中血肉脏腑像汤水一样四处飞溅。偏生那两个仆妇都是生手,动作十分迟缓,毫无节律,她原只求快快了断,此时既怕她们的藤条不落下,又怕她们的藤条再落下,正在不能忍时忽又重重来了一下。一时柔肠百转,冷汗如浆水般涔涔而下,顷刻间湿透了中衣,和着血流融成一片,滴滴答答地落在尘埃里,又沿着地砖的缝隙一径流到前面来。她盯着自己的血在地砖上交错成图,心中忽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恨意,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就死在这里算了,我就死在这里算了……”
那行刑的仆妇见琴太微起初还挣扎了两下,后来就趴在条凳上不动弹了,不觉也有些慌乱起来,举着藤杖不敢落下来,眼睛只朝杨楝那边张望,深黝黝的窗洞里一片阒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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