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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到了鼓楼。一上地安门大街就看见右手边不远的什刹海，拐个弯到了皇城根。南边就是北海。星期二，还有这么些人。其中几个像是日本人，一个女的还穿着和服。他远远看见他们几个出了公园，上了街边一辆黑色汽车。

都快一点了，难怪觉得有点儿饿。他开始留意，看有什么馆子可以进去试试。电车轨道在个街口分成两路，往南往北去的都有。他想了想走的方向，朝南上了西四北大街。

刚过了西四牌楼，一阵香味儿飘了过来。他没再犹豫就进去叫了碗羊汤面。

坐在那儿吃，每次抬头往门外看，都瞧见斜对面街边停了部黑色汽车。这次又抬头，觉得很像刚才在西皇城根看见的那辆。他又多看了一眼，不自觉地吃慢了。

他心不在焉地付完账，上了街，继续慢慢往南走。等他在街这边经过那部黑车的时候，看见有四个人从一家饭庄出来。不错，是那几个日本人。三个黑西装男的，和一个穿和服的女的。其中一个男的矮矮壮壮，圆脸，让他心猛跳了两下。再要细看，他们四个已经上了车，往北开走了。

隔着条大马路，前面又是人，又是车，又才几秒钟。可是，他又怎么能忘记这张圆脸?上次也是几秒钟，可是，那几秒钟就是永远。

李天然麻木地一直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额，一阵&ot;叮当&ot;电车声惊醒了他。再看是西长安街。他在抄手胡同一家小茶馆歇了会儿。半壶茶之后才平静下来。

好，你这小子是谁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就是你。就在北平，还活着。

他在大街上拦了部洋车回家。拉车的要五角。刚好老刘在大门口，问是打哪儿上的车，掏出两角给了车夫，&ot;两毛都多给了。&ot;李天然怪自己没事先说好价钱，又多给了一角。他问马大夫什么时候回来。老刘说总要七点。

进了内院，刘妈问，&ot;马大夫说给您找个裁缝。什么时候有空儿，说一声儿。&ot;李天然看看表，还不到四点，&ot;这就去吧。&ot;

她跟老刘交代了声儿就和他出了大门。刘妈看起来四十出头，仍然是一双天足，说她们两口子在马大夫家做了四年多了，是买下这幢房儿的时候过来的，都挺满意。经过美国学校的时候，刘妈还指着说，&ot;这就是丽莎教的学校。&ot;李天然心想，没个中国家里雇的佣人能这么称呼太太。

刘妈出了干面胡同东口，也没过街，左拐往北，&ot;不远，这就到。就在我们这条儿后头。&ot;

果然，上了南小街几步就又左拐，进了条很窄，还不够两个人并排走的烟袋胡同。突然，刘妈在前头住了脚，转身说，&ot;您可别忌讳，她是个寡妇……&ot;等了等，见李天然没作声，又边走边说，&ot;可是关大娘的活儿可真好。朝阳门南小街这些胡同儿里的人全都找她……&ot;说着又拐了个弯，正对面再几步路就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

刘妈在门口提高了点嗓门儿，&ot;关大娘?&ot;

里边立刻就应了，清脆的一声，&ot;哪位?请进。&ot;

开门儿的女的，高高个儿，灰褂裤，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头发黑黑的，结在后面，眼珠亮亮的，直瞧着刘妈，&ot;刘婶儿……屋里坐。&ot;

李天然还没给介绍，不便说话，跟着她们进了院子。

他看着这位妇人的背影，有点纳闷儿，不太可能是关大娘吧?裤褂松松的，还是掩不住那个身子。腿长长的，脚也不小，走起来有点儿摇晃……怎么看也不过二十出头，怎么说也不像个大娘……倒是有点儿师妹的味儿。

进了西屋，关大娘招呼着坐。房间不大，像是一明一暗。这间明的有张吃饭用的四方桌，几把椅子板凳。头顶上挂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儿，垂着一根拉线，末端扎了个铜钱。靠窗像是用门板搭出来的一条桌子，上头一堆堆布料，针线，尺子，带子，剪子。旁边立着一架脚踩的那种缝衣机……

&ot;我去沏茶。&ot;关大娘掸了掸袖子，出了屋。

刘妈挪了把椅子请他坐，像是自个儿家一样。她很机灵，有点儿觉得李天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ot;没关系，您就跟着我们叫她关大娘。&ot;

关大娘端了两杯茶回来，放在桌上。刘妈这才开口，&ot;大娘，这位李先生是马大夫家的客人，刚从外国回来，在我们那儿住。&ot;又给李天然介绍，&ot;关大娘，我们这儿的细活儿都找她。&ot;两个人点了点头。

&ot;李先生想做件大褂儿。&ot;

&ot;那好办……可是都快中秋了，是做单的，还是夹的棉的?&ot;

李天然想了想，&ot;先做两件单的吧。&ot;

关大娘从长桌子上取了根软尺，请他站起来，稍微比了比肩膀，腰脖，臂长，身长，&ot;成了。&ot;把尺子往口袋里一揣，&ot;什么料子?颜色?&ot;

他又想了想，&ot;布料，一件藏青，一件黑……&ot;他顿了顿，&ot;不记下尺寸?&ot;

&ot;咳!&ot;关大娘轻轻笑了，&ot;这还用记。&ot;

刘妈也笑了。李天然有点不自在，&ot;得多久?&ot;

&ot;急着穿吗?&ot;

&ot;急是不急。&ot;

&ot;成……下礼拜。&ot;

&ot;钱怎么算?&ot;

&ot;没多少……单幅儿五码……您要两件儿……&ot;

&ot;少爷您别管--&ot;刘妈抢了下去，立刻发现叫错了，&ot;李先生，回去再说……马大夫家老是有零活儿在这儿做，隔阵儿算一次。&ot;

李天然没再言语。刘妈接了下去，&ot;就这么吧，过两天我来拿。&ot;

&ot;我自个儿来吧，&ot;李天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快，就补了一句，&ot;总得试试……&ot;他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ot;关大娘&ot;这几个字，&ot;那就麻烦你了……&ot;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小胡同。刘妈跟上来说，&ot;这儿附近可有些缺德的小子，说她们家是&39;死胡同儿里的寡妇院儿&39;。&ot;

李天然没追问，刘妈接着又说，&ot;刚才没见着房东孙老奶奶，也没碰见东屋的徐太太……唉，全都守寡……那两位，一位六十多，一位快五十了，就可惜关大娘，属什么我忘了，才二十几!&ot;说着说着有点儿自言自语起来，&ot;她们娘儿三个像是一家儿人了……&ot;

&ot;这位关大娘叫什么?&ot;

&ot;巧红。婆家也只剩下大舅子一家人，还在通州。关是她本姓，关巧红……没准儿是七夕那天生，反正，名儿可取得正好……会女红，手又巧。&ot;

他们到了家。老刘说马大夫来过电话，要晚点儿回来，不用等饭，又问晚上想吃什么。李天然也一时想不出什么，就说看着办吧。

看着办的结果是西红柿炸酱面。饭后一壶香片。

天还没全黑。李天然在院子里待了会儿。那些蛐蛐儿又开始叫了，引出了一阵阵又尖又嘶的蝉鸣。他上了西屋台阶，发现左边墙上钉着一个光亮的小铜牌，上面浅浅凸出两行英文字:&ot;drstuartckay，ternaldice&ot;。看样子，来这儿看病的不是熟人，也是熟人介绍过来的。要不然谁会找到这儿来。李天然趴在玻璃窗上瞄了瞄。里头一片白色，很是个诊所的样子。他回头看见刘妈刚收拾完东屋，就跟他说，&ot;待会儿院里坐。&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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