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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页）

&ot;待会儿……让我先好好儿看看你……&ot;德玖举起了油灯，又把头往前凑了凑，&ot;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儿?路上我还真不敢认……&ot;

李天然喝了口酒，深深吐了口气，&ot;我先说吧……&ot;他掏出烟卷儿。德玖摇摇头。他自己就着油灯点上了，&ot;那年您走了之后，没三个月就出了事……&ot;声音有点抖，他把才抽了两口的烟丢在地上踩熄。

&ot;别急……慢慢儿说……&ot;

&ot;六月，六月六号……您该记得，您也在场……师父传给了我掌门之剑，交给了我&39;太行山庄&39;，晚上安排了师妹丹青和我的婚事……您还给了我们俩一人一副金镯子……&ot;

&ot;第三天您就回五台了。我们一家五口儿也就像往常一样过日子……练武，种菜，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儿。九月底，已经八月初九了，我们那天刚吃完了晚饭，正围着桌子商量过节，谁去买月饼……师父上座，师母和二师兄一左一右，丹青跟我下座……天才黑没多久，二师兄正在说他就喜欢吃翻毛儿枣泥的……&ot;

&ot;第一枪打中了师父，就在我对桌，子弹穿进他的额头，眼睛上边，一枪就死了，紧接着十来枪，从我后边窗户那儿打了过来，我们没人来得及起身，师母倒了，丹心倒了，丹青也倒了，我也倒了，两个人进了屋，我身上，后背，头上，中了三枪，可是大师兄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另一个不认得，矮矮胖胖的，一张圆脸，嘴里咕哝了几句，我也听不懂，后来才知道是日本话……&ot;

&ot;他们两个在屋里点了火就走了，一下子烧得很大，上头的大梁已经垮了下来，我不记得我趴在桌上有多久，反正衣服头发都着了，我滚下了地，打了几滚，弄灭了身上的火……&ot;

德玖给天然倒了半杯酒。李天然没理会，两眼盯着桌上一闪一闪的油灯。

&ot;我勉强还能动，全屋子都在烧，我去看了下师父他们，全都死了，师母，二师兄，丹青……我没时间拖他们出去，我自个儿也是连滚带爬才出的屋……&ot;

他端起了茶杯灌了一大口酒，又就着油灯点了支烟，德玖始终没出声，只是从腰带解下来一根旱烟袋锅，又从一个小皮袋里掏出一撮烟丝填上，也就着油灯喷了几口，&ot;所以，的确是你大师兄朱潜龙干的，没错?&ot;

李天然半天半天才慢慢点头，&ot;没错，是他……和那个小日本儿。&ot;

德玖轻轻吐着旱烟。

&ot;我不记得我在前院倒了有多久，反正再抬头看，庄上的房都在烧，正屋已经塌了，后院的火苗冒得老高，我当时没别的念头，只是不能就这么就死……

&ot;您记得咱们庄子离大道有一里多路，附近也没别的人家，那一里多路，我是连走带爬，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时候，反正一到公路，我就昏了过去……&ot;

他喝了口酒，踩灭了手中的烟，又点了一支。

&ot;我醒过来是在床上，一间白屋子，什么都是白的……这已经两天以后了……救我命的是马大夫……&ot;他脸上显出了少许惨笑，&ot;唉，师叔，您怎么想也想不到，我这条小命叫一位美国大夫给救了……马大夫，马凯大夫……&ot;

&ot;那会儿他是&39;西山孤儿院&39;的医生，正打城里回来，是他在车子里看见路边躺了个人……回北平太远，附近别说没医院，没别的大夫，连个房子都没有，他只好把我带到孤儿院，不是外科也只好自个儿动手，取出我身上那些子弹，又把伤口给缝上，只是我流血太多，是死是活，他当时也不敢说……&ot;

李天然撩起了上衣，给师叔看他前胸后背上的疤，&ot;身体总算不碍事，只是右边头上给烧得厉害，肉是合上了，烧的疤可去不掉……&ot;

&ot;怎么看不出来?&ot;德玖又端起油灯往前凑，来来回回地看，伸手摸了摸。天然没直接回话，&ot;我在孤儿院……您知道那儿有个孤儿院吧?&ot;

&ot;听说过。&ot;

&ot;就在咱们太行山庄西南边儿，往下走，离永定河不远。&ot;

&ot;哦。&ot;

&ot;我在孤儿院一住半年……还不止……民国十九年九月出事，过了年九月沈阳事变，又过了年夏天才去的美国。&ot;

&ot;什么?!&ot;德玖突然插嘴。

&ot;唉……&ot;李天然叹了口气，&ot;您别急，反正我跟着马大夫一家去了美国。&ot;

&ot;美国?&ot;

&ot;美国……越洋渡海去了美国……您总听说过美国吧?&ot;

&ot;别跟你师叔神气……&ot;德玖喝了口酒，又点了袋烟，&ot;开国之父华盛顿，林肯解放黑奴，现任总统罗斯福，还有个武打明星飞来伯……&ot;他喷了几口烟，&ot;你这小子真当我们老西儿都是土包子啊!&ot;

李天然笑了，似乎扫掉一些苦痛。可是他发现很不容易说清楚马大夫为什么把他带了去，还有，为什么他也就跟了去，而且一去将近五年。

他头几个月躺在病床上就一直在想，怎么向救他的马大夫一家人解释这一切。刚能开口说话的时候，光是求马大夫不去报警就已经费了些工夫。他最后决定只有全说清楚，全抖出来。好在马大夫是个外国人，就算不帮忙，也不至于把消息传到大师兄耳朵里。

他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才解释清楚他是谁，他师父是谁，中国江湖是怎么回事，&ot;太行派&ot;又是什么。又花了几天几夜来说服马大夫和丽莎，这种暗杀和仇杀，在中国武林是常有的事，而且当事人绝不会求助官方。自己的圈子，自己人料理。江湖有江湖的正义和规矩，王法不王法，民国不民国，都无关紧要。

马凯医生在路边抱起奄奄一息的李大寒的时候，这家人已经在中国住了快二十年了。中国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他们虽然从来没碰见过像李大寒这种身上有功夫的武人，可是这类人物和故事，无论从小说，戏里，还是电影，连环图画，也都接触了不少，大略知道什么虬髯客、红线女、林冲、黄天霸、南侠北侠、十三妹之类的传奇，以及镖局镖客的传闻，甚至于因为刚好赶上时候，还从北京大小报上看到&ot;燕子李三&ot;这位民初京城侠盗的故事。可是他们也花了很久的时间，很大的努力，才接受李大寒也是这一类的人物。还是李大寒身子复元了之后，给他们稍微露了几手，才使他们真正信服。可是又过了好一阵才逐渐体会到，这种血仇的确不是官家可以管得了的。

然而马大夫他们究竟是美国人，又是教会派到中国来行医的。所以据他后来自己的坦白，他们午夜梦回，还是挣扎了很久。最后，明明知道李大寒的解释和要求，完全违反了他们的宗教信仰，道德标准，法律责任，甚至于他们的人生观世界观，可是面对着李大寒，从不到一岁就成为孤儿，到这次再度死里逃生，而这个生命又是马大夫给他的，他们还是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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