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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1页）

&ot;我一个同学订婚。&ot;

李天然一惊，显然脸色上露了出来，&ot;订婚?&ot;

&ot;没听过吗?&ot;蓝兰隔着车门微笑，用手一撩天然的风衣，&ot;你又是上哪儿去?&ot;

&ot;代表你爸爸去个堂会。&ot;

&ot;是吗?……&ot;她进了后座。李天然替她关门，她用手一挡，&ot;call&ot;然后自己带上了门。

李天然目送着汽车红色尾灯在扬起的灰土中消失，进了大门。中学就订婚?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自己不也是二十岁就成家了?师妹不才十八?不就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他还没进办公室，金士贻就边穿着黑呢大衣边出了房间，&ot;走吧。&ot;二人在西口叫了两部洋车。

街上的铺子早都上了灯。路人还不少，车子也很挤，尤其碰上电车有人上下。他们那两部洋车一前一后，慢慢穿过了铁狮子胡同，顺着皇城根奔西。

才上了新街口，两部车都慢了下来。前头乱成一片，喇叭声，招呼声，叫骂声，好几个警察指挥交通也不管用。金士贻在前边车上回头大喊，&ot;这儿下!过不去!&ot;

北大街上塞满了车，走道上全是人，都是没事来看热闹的。进了板桥头条，也不见好，只是人没那么杂了，可是一个个马弁，卫兵，听差，车夫，跟班，一批批拜寿听戏的，还是把这条胡同给挤得满满的。

路灯全亮着。李天然老远就瞧见卓府那朱红大门上挂满了彩灯，&ot;可真够气派。&ot;

&ot;等你进去看看。这是以前的昆王府。七进院子，还有大花园儿。卓老太爷甲午那年接过来的，又花了二十几万两银子在上头……&ot;他们还没上大门石阶，已经有位认得金士贻的知宾过来招呼了，引着二人进了院子，接过了他们的大衣，给了张收条儿。

&ot;寿堂在二院。我早上行过礼了……&ot;金士贻四处张望，&ot;你怎么样?&ot;

&ot;还得磕头?&ot;

&ot;可以不必……人这么多。不在乎你一个。你也不认识，反正寿礼上头有你的片子……&ot;他让着一个个客人往里头走，&ot;戏台搭在三院儿，下午四点就开始了。你要是喜欢听戏，可就别错过……有言菊朋的《击鼓骂曹》，还有全本儿《龙凤呈祥》……张君秋，马连良，程砚秋，杨小楼，郝寿臣，李多奎儿他们全来了……&ot;有人跟他招呼，他摇了摇手，&ot;本来还有梅老板儿余老板儿的《打渔杀家》，可惜两位都不在北平……&ot;他住了脚，跟一对夫妇握手。李天然在旁边等着。

&ot;对不住，有些人就不介绍了……你是打算跟着我走，还是自个儿去逛?&ot;

&ot;我看你去忙你的，我逛我的吧。&ot;

&ot;成，就这么办……哦，流水席设在东院儿……还有，花园儿里头有洋乐队……&ot;又有个人手拉着一位少妇在喊他。金士贻招了下手，转头说，&ot;那我就不管你啦。&ot;

李天然慢慢挤进了二院。到处挂着寿幛。正房前头，回廊下面，院子里边，站满了拜寿的。有的等着进去，有的刚出来。有的在那儿凑热闹。声音又杂又吵。什么打扮都有。长袍，皮统，军装，西装，和服，旗衫，露肩，还有几位全身燕尾服。他一个也不认识，也不知道该先去哪儿。好几个小孩儿在人群里头钻来钻去。三院锣鼓声阵阵传了过来。

&ot;李先生!&ot;

李天然觉得非常意外，回头，&ot;啊，罗便丞!&ot;

罗便丞那一头棕色卷发，招引了不少眼光。他躲过好几个人，上来握手，&ot;李天然，李白的李，天然的天，天然的然。&ot;

&ot;你的北平话有点儿味道了。&ot;

&ot;吃了没有?&ot;

李天然摇摇头。

&ot;你知道还有盘餐吗?流水席我去看了，挤不上去，十几张大圆桌都坐得满满的，还有人在外边等……我看去吃点外国玩意儿吧。&ot;

&ot;外国玩意儿?&ot;李天然大笑，&ot;由你来说，应该是你们家的玩意儿。&ot;

两个人身材差不多，都高过四周的人半个头，很引人注意。他们顺着回廊，绕过一堆堆宾客，进了三院。里头黑压压一片，不光是上头搭着棚，台前坐满了一排排听戏的。好几位胸前别朵红花的招待正忙着穿来穿去，给刚进来的人找位子。正屋几间房的隔扇全给拆下来了，里边坐着听的大半是女宾。李天然不是那么懂戏，可是也听出来正在唱《武家坡》。

&ot;中国还有太多事儿我搞不懂，京戏是其中之一。&ot;

李天然在人群中偏头看了他一眼，&ot;你太谦虚了。&ot;罗便丞哈哈大笑，立刻发现有人瞪他，才压低了声音，&ot;该骂。&ot;

盘餐设在大花园。罗便丞带着他从四院一道门进去。

李天然一进园子就感到这是另一个世界。而且跨了一个时代。

花园总有好几亩地。北头有座小楼。沿着围墙还有长廊。全都挂着灯笼，还吊着一串串彩色小灯泡儿。传统设计的大花园真是美。有林树，花丛，草坪，假山，小溪，湖石，路径。中间一个比他住的小跨院还大的池塘，水面上躺着半枯不枯的荷叶。塘中跨过一座木桥，连着一个水心亭，也挂满了彩灯。里面正有个人在弹钢琴，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拨弄着大提琴伴奏。客人一圈圈，一堆堆，有的围着草地上几个炭火盆暖手说话，有的坐在桌边用餐。轻轻的刀叉声倒是没有扰乱水亭那边飘过来的《蓝色多瑙河》。这里的客人没二院三院多，可是比较突出。大都是年轻点儿的，大都是洋装。长裙子多，就连这儿的旗袍儿都有点儿洋味儿。

&ot;是老师叫我来的……见见世面。你呢?&ot;

&ot;代表我们董事长。&ot;

他们随便吃着随便拿的炸虾、鸡腿、烤牛肉，喝着红酒，在优美的乐声和清凉的夜晚园中用餐。

&ot;如果城外没有日本坦克的话，我的胃口会更好。&ot;

李天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ot;我下午刚从南苑那边回来，去看他们的演习，今天晚上……&ot;他看了看手表，&ot;就是现在，他们又开始实弹演习!&ot;

&ot;会出事儿吗?&ot;

&ot;会出事吗?&ot;罗便丞夸张地反问，&ot;你们中国人可真沉得住气。&ot;

李天然只好点头，&ot;那倒是我们中国人的本事……&ot;刚说到这里，他的眼睛被前面十几步外草坪上一批正在谈笑的人给吸引住了。首先入目的是金士贻。

罗便丞边吃边四处张望，还没有注意到李天然的眼神，&ot;你看看这些光光亮亮的露肩，露背，露膀，露腿……蒋夫人的&39;新生活运动&39;，好像还没有打进卓府……&ot;他这才发现李天然在盯着他背后，也回头看过去，&ot;耶稣基督!&ot;

李天然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ot;也许我应该过去访问一下。&ot;

&ot;什嘛?&ot;

&ot;正对着我们，高高瘦瘦的……你知道他是谁?&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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