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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页）

&ldo;那现在还来得及？还查得出？&rdo;

&ldo;查得出。&rdo;

她又有个模糊的疑问：怎么同时进行两件诉讼？再也想不到第二件也是为了第一件，为了张罗钱，营救表大爷。

&ldo;你二叔要结婚了。&rdo;楚娣告诉她。&ldo;耿十一小姐‐‐也是七姑她们介绍的。&rdo;

楚娣当然没告诉她耿十一小姐曾经与一个表哥恋爱，发生了关系，家里不答应，嫌表哥穷，两人约定双双服毒情死，她表哥临时反悔，通知她家里到旅馆里去接她回来。事情闹穿了，她父亲在清末民初都官做得很大，逼著她寻死，经人劝了下来，但是从此成了个黑人，不见天日。她父亲活到七八十岁，中间这些年她抽上了鸦片烟解闷，更嫁不掉了。这次跟乃德介绍见面，打过几次牌之后，他告诉楚娣：&ldo;我知道她从前的事，我不介意，我自己也不是一张白纸。&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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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娣向九莉道：&ldo;你二叔结婚，我很帮忙，替他买到两堂家俱，那是特价，真便宜，我是因为打官司分家要联络他。&rdo;她需要解释，不然像是不忠于蕊秋。

她对翠华也极力敷衍，叫她&ldo;十一姐&rdo;。翠华又叫她&ldo;三姐&rdo;。叙起来也都是亲戚。乃德称翠华&ldo;十一妹&rdo;，不过他怕难为情，难得叫人的。做媒的两个堂妹又议定九莉九林叫&ldo;娘&rdo;。

楚娣在背后笑道：&ldo;你叫&lso;二叔&rso;，倒像叔接嫂。&rdo;

她这一向除了忙两场官司与代乃德奔走料理婚事，又还要带九莉去看医生。九莉对于娶后母的事表面上不怎么样，心里担忧，竟急出肺病来，胳肢窝里生了个皮下枣核，推着是活动的，吃了一两年的药方才消退。

喜期那天，闹房也有竺大太太，出来向楚娣说：&ldo;新娘子太老了没意思，闹不起来。人家那么老气横秋敬糖敬瓜子的。二弟弟倒是想要人闹。&rdo;

卞家的表姐妹们都在等着看新娘子，弄堂里有人望风。乃德一向说九林跟他们卞家学的，都是&ldo;马路巡阅使&rdo;。

&ldo;看见你们娘，&rdo;她们后来告诉九莉。&ldo;我说没什么好看，老都老了。&rdo;

过门第二天早上，九莉下楼到客室里去，还是她小时候那几件旧摆设，赤凤团花地毯，熟悉的淡淡的灰尘味夹着花香‐‐多了两盆花。预备有客来，桌上陈列着四色糖果。她坐下来便吃，觉得是贿赂。

九林走来见了，怔了一怔，也坐下来吃。二人一声也不言语，把一盘蓝玻璃纸包的大粒巧克力花生糖都快吃光了。陪房女佣见了，也不作声，忙去开糖罐子另抓了两把来，直让他们吃，他二人方才微笑抽身走开了。

婚后还跟前妻娘家做近邻，出出进进不免被评头品足的，有点不成体统，随即迁入一幢大老洋房，因为那地段贬值，房租也还不贵。翠华饭后到阳台上去眺望花园里荒废的网球场，九莉跟了出去。乃德也踱了出来。风很大，吹着翠华的半旧窄紫条纹薄绸旗袍，更显出一捻腰身，玲珑突出的胯骨。她头发油光的全往后，梳个低而扁的髻，长方脸，在阳光中苍白异常，长方的大眼睛。

&ldo;咦，你们很像，&rdo;乃德笑着说，有点不好意思，仿佛是说他们姻缘天定，连前妻生的女儿都像她。

但是翠华显然听了不高兴，只淡淡笑着&ldo;唔&rdo;了一声，嗓音非常低沉。

九莉想道：&ldo;也许粗看有点像。‐‐不知道。&rdo;

她有个同班生会作旧诗，这年咏中秋：&ldo;塞外忽传三省失，江山已缺一轮圆！&rdo;国文教师自然密圈密点，学校传颂。九莉月假回家，便笑问她父亲道：&ldo;怎么还是打不起来？&rdo;说着也自心虚。她不过听人说的。

―――――――――――――――――

&ldo;打？拿什么去打？&rdo;乃德悻悻然说。

又一次她回来，九林告诉她：&ldo;五爸爸到满洲国做官去了。&rdo;

这本家伯父五爷常来。翠华就是他两个妹妹做的媒。他也抽大烟。许多人都说他的国画有功力。大个子，黑马脸，戴着玳瑁边眼镜，说话柔声缓气的。他喜欢九莉，常常摩挲着她的光胳膊，恋恋的叫：&ldo;小人！&rdo;

&ldo;五爸爸到满洲国去啦？&rdo;

&ldo;他不去怎么办？&rdo;乃德气吼吼的就说了这么一句。

她先还不知道是因为五老爷老是来借钱。他在北洋政府当过科长，北伐后就靠他两个妹妹维持，已经把五奶奶送回老家去了，还有姨奶奶这边一份家，许多孩子。

九莉也曾经看见他摩挲楚娣的手臂，也向她借钱。

&ldo;我不喜欢五爸爸，&rdo;她有一天向楚娣说。

&ldo;也奇怪，不喜欢五爸爸，&rdo;楚娣不经意的说。&ldo;他那么喜欢你。&rdo;

竺大太太在旁边笑道：&ldo;五爷是名士派。&rdo;

乃德一时高兴，在九莉的一把团扇上题字，称她为&ldo;孟媛&rdo;。她有个男性化的学名，很喜欢&ldo;孟媛&rdo;的女性气息，完全没想到&ldo;孟媛&rdo;表示底下还有女儿。一般人只有一个儿子觉得有点&ldo;悬&rdo;，女儿有一个也就够了，但是乃德显然预备多生几个子女，不然怎么四口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ldo;二叔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孟媛，&rdo;她告诉楚娣。

楚娣攒眉笑道：&ldo;这名字俗透了。&rdo;

九莉笑道：&ldo;哦？&rdo;

楚娣又笑道：&ldo;二婶有一百多个名字。&rdo;

九莉也在她母亲的旧存折上看见过一两个：卞漱海、卞嬧兰……結果只用一個英文名字，来信单署一个&ldo;秋&rdo;字。

现在总是要楚娣带笑催促：&ldo;去给二婶写封信，&rdo;方才讪讪的笑着坐到楚娣的书桌前提起笔来。想不出话来说，永远是那两句，&ldo;在用心练琴，&rdo;&ldo;又要放寒假了&rdo;……此外随便说什么都会招出一顿教训。其实蕊秋的信也文如其人。不过电影上的&ldo;意识&rdo;是要用美貌时髦的演员来表达的。不形态化，就成了说教。

九莉一面写，一面喝茶，信上滴了一滴茶，墨水晕开来成为一个大圆点。

楚娣见了笑道：&ldo;二婶看了还当是一滴眼泪。&rdo;

九莉非常不好意思，忙道：&ldo;我去再抄一遍。&rdo;

楚娣接过去再看了看，并没有字迹不清楚，便道：&ldo;行，用不著再抄了。&rdo;

九莉仍旧讪讪的笑道：&ldo;还是再抄一张的好。我情愿再抄一遍。&rdo;

楚娣也有点觉得了，知道是她一句玩话说坏了，也有三分不快，粗声道：&ldo;行了，不用抄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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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莉依旧踌躇，不过因为三姑现在这样省，不好意思糟蹋一张精致的布纹笺，方才罢了。

冬天只有他们吸烟的起坐间生火炉。下楼吃午饭，翠华带只花绸套热水袋下来。乃德先吃完了，照例绕室兜圈子，走过她背后的时候，把她的热水袋搁在她的颈项背后，笑道：&ldo;烫死你！烫死你！&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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