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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这件案子起于一枚银圆，一碗汤圆。有个乡下人嫁女儿，进城备办喜事用品，经过一家点心店，想吃汤圆，吃完才发觉，没有制钱，只有银子：&ldo;我有事进城，身上只有银子，没有铜钱，你记一记帐，我等下来还。&rdo;

老板不肯。乡下人倒也爽气，拿一块银圆押在那里，回头取赎。哪知事华再来，点心店已经不肯认帐了。

一枚银圆倒还是小事；这口气咽不下。绍兴的刀笔，天下闻名，他有个姓赵的亲戚就是讼师；正好求救。赵讼师想了半天说：&ldo;你家跟那家点心店，都归会稽县管辖；会稽县这位县太爷，有名大而化之的滥好人，这种小事未必肯细心去管，说不定各责二十板，那就大倒其楣了。听说新任山阴县，人很精明；新官上任，当然要好好办点事。如果你皮肉愿意受苦，官司可以打赢。&rdo;

赵讼师说了计策，乡下人情愿皮肉受苦。第二天进城，等在山阴县衙门。山阴、会稽都是附郭之县，一在府城之西，一在府城之东，这天正好地大老爷出城勘荒，等他回衙门时，乡下人直冲&ldo;导子&rdo;，当然被&ldo;红黑帽&rdo;的差役抓了起来。

&ldo;小人是会稽县人；大老爷是‐‐山阴县，就算小人犯法，要送会稽县。&rdo;

这是有意挺撞，池大老爷大怒：&ldo;天下官管天下事；犯在我手里，就不能饶你。来，打二十板！&rdo;

二十板打过，乡下人从身上摸出一张状子送了上去。

看过状子，池大老爷说道：&ldo;你这件事该会稽县管辖，我管不到。&rdo;

&ldo;大老爷！&rdo;乡下人说：&ldo;天下官管天下事；不是大老爷说过的吗？&rdo;

就这一句话，池大老爷恍然大悟，也非常得意；他的心思快，马上就想到，所争的不过一个银圆，而情愿挨几十下板子到山阴县来打官司，如非冤气难伸，确信他会秉公审理，决不肯出此下策。

&ldo;好！&rdo;池大老爷说。&ldo;我准你的状子。&rdo;

进了衙门，请刑名师爷来商量；师爷是前任所聘，因为池大老爷出手漂亮，语言有趣，都乐为所用，得悉案情，都认为所告不假。刑房书办亦是如此看法。

刑名案子；生杀予夺之权，尽操诸手；县官可以得&ldo;灭门县令&rdo;的恶称，但也可获&ldo;青夭&rdo;的美名，其间的关键，就在判断案情，分别曲直。既然大家都认为告状的乡下人受了屈，事情就好办了。

于是池大老爷坐堂传点心店的老板来问，被告当然不承认：&ldo;一碗汤圆才多少钱，他肯拿一块银洋押在小人这里吗？大老爷倒想想，有这种道理没有？&rdo;

&ldo;现在不是讲道理，是讲有这回事没有？&rdo;

&ldo;没有。&rdo;点心店老板断然决然答说。

&ldo;这案子问不清楚了。退堂！&rdo;

退堂之前，应该宣示被告与原告如何处理？照此情形应是原告饬回，被告还押；而笼统以一句&ldo;退堂&rdo;了结，不合规制。好在属下的书办、差役都知道这位署理的大老爷，不是等闲之辈，不敢欺他，所以照例办理，将点心店老板先扣留在班房里再说。

池大老爷打官腔是外行，办案却不是外行，传一个差役到内堂，亲自嘱咐，到点心店找老板娘说话。

这个差役到点心店找到老板娘，开口就说：&ldo;你们老板都招供了。那块银圆快拿出来！不是什么大了不得的事，快拿出来，县大老爷好结案。&rdo;

&ldo;我本劝他为人不能没有良心，到底闹出来了。&rdo;

老板娘将乡下人押在那里的一枚银圆，原物照缴。一到池大老爷手里，立刻传宣升堂。

&ldo;你，&rdo;他对乡下人说，&ldo;你的银洋钱大概掉在旁的地方了；他不肯承认，我亦不便动刑拷问；只有一个法子，我赔你！&rdo;

&ldo;我不要。&rdo;

&ldo;这你就不对了！&rdo;池大老爷发怒，&ldo;你告状无非为了一块银洋，我给你，你又不要；到底是什么意思？&rdo;一面说，一面掷下来两块银洋，铿然有声，&ldo;你捡一块！&rdo;

两块银洋中，有一块特别显眼，上面贴着一个红纸剪成的&ldo;喜&rdo;字。

&ldo;咦！&rdo;乡下人诧异，&ldo;这块银洋，是小人的。&rdo;

&ldo;是你的？&rdo;池大老爷问道：&ldo;有什么凭证？&rdo;

&ldo;这是小人女婿家送来的聘金，上面有红纸双喜。&rdo;乡下人说，&ldo;大老爷如果不信，小人身上还有，可以拿来比一比。&rdo;

说着乡下人又取出一块银洋，呈堂验认，上面的双喜字一式无二。

&ldo;你怎么说？&rdo;池大老爷问汤圆店老板。

汤圆店老板已经脸色大变，除了连连磕头求饶外，别无话说。

&ldo;好了，&rdo;池大老爷对乡下人说，&ldo;你的钱你拿了回去。&rdo;

&ldo;是。&rdo;乡下人磕个头，&ldo;大老爷明见万里，真正青天。不过‐　&rdo;

乡下人迟疑着想说不敢说，池大老爷当然要追问：&ldo;你还有话说？&rdo;

&ldo;是。&rdo;乡下人说，&ldo;小人为了要告到大老爷这里，有意冲犯导子‐　&rdo;

语气未完，但池大老爷已明白了，&ldo;你是觉得受了委屈不是？&rdo;

&ldo;小人不敢说委屈。不过，这个人实在不对。&rdo;

乡下人的意思是，汤圆店老板应该受罚；至少也该像他那样，挨二十板子。如今看堂上没有下文，这口气出得不够，所以不能不申诉。

池大老爷也有池大老爷的想法，&ldo;我晓得我没有罚他，你觉得委屈。不过，&rdo;他说，&ldo;你看在我的面上。&rdo;

&ldo;不敢。大老爷说这话，实在折煞小人。只是，&rdo;乡下人磕个头说，&ldo;小人斗胆，要请问大老爷，为什么大老爷要担待这个人？&rdo;

&ldo;因为这个人的妻子，很明事理；你的钱是他妻子交出来的，还劝过他不可这样子。这是贤慧女人，所以我不能罚他。&rdo;

还似乎不成理由，但乡下人不敢再追问，只答一声：&ldo;是。&rdo;

&ldo;我再讲个道理你听，如果我罚了他，他回去一定骂他妻子，夫妻反目，说不定女人心狭，会寻短见。那时你想想看，你不是作了孽？&rdo;

&ldo;啊，啊！&rdo;乡下人恍然大悟，&ldo;大老爷说得对。&rdo;

&ldo;我索性再把道理说说清楚。如果遇上个帮丈夫作恶的不贤慧女人，你这块银洋就一定拿不回去。如果我罚了他，大家心里会想，好人做不得，妻子做好人，会害了丈夫。那时你想，世界上谁还肯做好人。至于，&rdo;池大老爷转脸又说，&ldo;卖汤圆的，你回去决不可以骂你女人；你要晓得，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像你现在吞没人家一块银洋，如果安然无事，慢慢胆子大了，作的恶多了，迟早会遭大祸。只要这样想一想，就知道你女人这样做法，实在是帮你、救你！&rdo;

&ldo;是。&rdo;汤圆店老板说，&ldo;小人再不敢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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