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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佳音,夫复何求?
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秦稽的右手放在膝上打起了节拍,嘴角翕动,方才在丰邑坊内,那种欲语还休的情愫又一次涌上心头。
只不过,前一次是为那种悲凉的气氛所伤;而这一遭,他的心中居然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最初走入瘗花曲时的狼狈与落寞,似乎变成了颇为遥远的事。虽然他知道离了这一刻,万事不过照旧;但心中又有另外一种声音、一点微光,一曲终了,而他尚不自觉。倒是李瑀第一个看见金罂从屋后走了出来。
夜已渐浓,涂琳不宜劳累,便准备歇下了;而哄宝儿等五个小童入睡,当然是涂商的“功课”。
而现在从兰陵坊动身,差不多能够在子夜时分到达务本坊前。
惦记着东西两肆的夜试,三人就此与涂商话别。离开石榴小巷,就近出兰陵坊东门,就到了北向通抵安上门的直街。
坊门内外仿佛二重人间。雾已散得差不多,清冷的星光洒落长街,不如满月明朗,倒像落了一层薄霜。
秦稽打了一个寒战,裹紧衣物,希望好不容易积蓄的暖意,消散得稍慢一些。
这是直通皇城的纵路,应该少不了夜行巡查的金吾卫街使。可是今晚却一个都没有遇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在秦稽心生疲乏的当口,身后不知什么地方忽然传来了打更敲梆的声响。
正是子时。
几乎就在更声落去的同时,街道上刮起一阵刺骨阴风。本已消散无几的雾气重新聚拢,更有白似雪片的东西从雾中幽幽地刮了过来。
圆圆的、中间有个方孔,是纸钱。
吹雪一般的纸片很快就在街角堆积了起来。一旁的李瑀拍手笑道:“总算是赶上了!”
话音刚落,只见北面的大雾里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转眼便走到了近前。居然是两列各十位白衣白裤的青年男女,手里捧着装纸钱的藤筐,正边行边洒。
紧随其后,道路两侧缓缓走来了两列长龙般的队列,手里持着黑漆长棍,顶端系着前后绵延的纱幔,权做送葬队伍的两界。
这帐幔的颜色也颇为奇怪,一开始是雪白,往后却渐渐有了些颜色,并不与一般的葬礼相同。
就在这左右帐幔队伍的中间,又走来两列人影。左边的手里擎着灵旗,右边的则手执有七彩羽葆的幡幢,浩荡荡竟如卤簿仪仗一般。
秦稽虽然觉得有“僭越”之嫌,但也只以为这是所谓的“死者为大”,便也不去细想。
羽仪过后,街头忽然闹热起来。走来的却是一群杂耍百戏的奇人:有口中吐火者,有嗽雾扛鼎者,有杂旋者,有戴竿者……精彩纷呈,直看得人瞠目结舌,反倒要忘了这是送葬的行列。
杂戏人走完后,白雾里听得一阵铜铃作响,迎面走出几匹高头大马,拉着去了顶的大车。车上堆的却不是纸糊的祭品。居然是真的家私器物、妆奁笼匣,工艺之精湛不禁让人心生惋惜。而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后面的几辆车上,居然还坐着活生生、水灵灵的童男童女,一个个懵然无知的望着前方。
秦稽大骇,禁不住转头问李瑀:“唐国难道还有活人殉葬的陋习?”
李瑀笑道:“秦兄莫不是看错了吧?哪有什么活人?”
秦稽大窘,再去看时,哪里还有什么童男童女?车上摆着的原来是木雕人俑,都涂着彩油,眼眶里镶着萤石,栩栩如生。
过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车队终于走净了,后面又是一群手执斑斓羽扇的仪仗。看到这里,秦稽就已经忍不住感叹:如此排场只为送葬,未免豪奢。
谁知道更令他惊奇的却在后头。
羽扇仪仗尚未走完,雾里便传来了一阵飘渺的乐曲,伴着一人的独唱。那歌声绝不似《蒿里》那般凄绝悲怆,反倒清脆悠扬,并没有太过强烈的情绪隐藏于其中。
随着乐声的接近,一队身着彩衣的舞女,簇拥着一位衣着华丽,颇有命妇风范的雍容女子。只是这妙曼的舞姿与歌声,表达的竟完全不是寄托哀思、追念逝者的那层意思。
李瑀说,此曲名叫《善哉行》,说的是人生苦短,劝人不要留念过去的良辰美景,珍惜当下,及时行乐——倒更像是唱给在世的人听。但是秦稽的这个判断,很快就随着一阵瞠目结舌的惊讶碎得烟消云散了。
歌舞的队伍之后,便该是仪仗的中心——灵柩。只见左右两列彩衣女子袅婷婷地走来,手里擎着扎成花朵状的彩灯。在她们的身后,几个身着皂衣的役夫,抬着的却不是华丽堂皇的棺椁。
取而代之的居然是一顶宝辇,虽然四边竖着薄纱笼成的帷幔,却还是能够肯定,辇座上空无一人。
这堂皇仪仗的主人,难不成还能够端坐在宝座上,含笑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与路边的人挥手致意?
秦稽已经习惯了不去讶异,倒是一旁的李瑀连连感叹,自己是头一遭看见没有棺椁的葬礼。一旁金罂笑道:“这便是夜试与日试的不同之处了。”
仪仗还在前进之中。不知不觉,在秦稽等人的周围,居然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在长安城宵禁的深浓夜色里,在头顶煌煌天河星辰下,看客们有说有笑、大大方方地站在皇城南门街道上,丝毫不去担心会被突然出现的巡兵抓去鞭笞。
秦稽正想细听这些人的说法,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尖细高昂的声音。
“西肆来喽!”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呼啦”一下全跑了过去,金罂也提着裙子混在其中。秦稽与李瑀对视一眼,只有紧紧跟上。
安上门大街足有七十余步宽,东肆仪仗只占去不到一半。站在路的另一侧,秦稽感觉到又有一阵小风,自北向南吹了过来。
风里并没有夹杂着纸钱,反倒带着一阵沁人心脾的芳香。转眼间,香气越来浓郁,雾气中迎面走来四列罗衣女子。中间两队手里捧着错金香炉,瑞气氤氲;而外侧两队则手扶铜盆,用杨柳枝沾着香汤洒在地上。有了这双重的熏染,所过之处就连土壤都异香扑鼻,经久不散。
香队过后便是羽仪,倒与东肆的相似。秦稽以为后头跟来的应该是马车,却冷不防地看见雾气之中探出了硕大的一个怪兽头颅来。
那怪物乍看像是狮子,身胚却倍加硕大,鬃青金色,额上有独角。秦稽再定睛细看,原来是纸糊的。
狮子的后面,肋生双翼的云马、口衔宝珠的朱雀等异兽珍禽陆续登场。它们栩栩如生,有的眼珠会动,有的肚子里藏着灯火,身上甚至还有羽毛、鳞甲作为装饰。
如果说东肆之前的妆奁器具是人世间奢华的再现,那么眼前的这一群奇兽,又该属于怎样的一个世界?
身后的人群里,有见多识广的人逐一辨识着每一头纸兽的名称。秦稽没有去留心,他的心神已经被面前这光怪陆离的景象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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