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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第1页）

八月傍晚的风从海上吹来。湾尾街上和繁华与喧闹一如旧日。

&ldo;高梁，咱们回吧。&rdo;走到那家被崔东山称之为&ldo;湾尾街第一炮台&rdo;的海滨桑拿馆，江白站住了，说。

&ldo;为什么不敢往前走走呢？……我们就这么虚弱？&rdo;高梁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说，&ldo;再说了，这里的迎客小姐再厉害，听说经常有拉客的事情发生，可她们是不会来拉你和我的！&rdo;

&ldo;为什么？&rdo;江白一惊。

高梁无声地笑了。走上湾尾街，平日沉默持重的他突然整个儿放松了，活跃起来。

&ldo;不是怕你犯错误。她们不来找你我，是因为知道我们一个月挣多少钱，知道你拿不出足够的钱付账！&rdo;

江白大笑起来。就是这一刻，一直控制着他的紧张情绪消失了。

&ldo;那就走！&rdo;他大声说。

人群越来越拥挤。

他们已走进了湾尾街最热闹的地段。在一家不大的酒楼前，高梁停住了，目光投向楼门前站立的一位姑娘。

&ldo;江白，瞧，就是她！&rdo;

&ldo;谁？&rdo;

&ldo;卡门。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人家都叫她卡门。&rdo;

&ldo;卡门？&rdo;

&ldo;每隔几个月湾尾街上就要换一朵当红的&lso;街花&rso;，这一阵子的&lso;街花&rso;就是这个卡门！&rdo;

&ldo;街花？&rdo;

&ldo;意思是最红的&lso;炮台&rso;。&lso;炮台&rso;你懂吗？&rdo;

江白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没有因为听到这个词儿而感到震惊。

&ldo;懂！&rdo;

&ldo;懂就好，&rdo;高梁笑一笑，&ldo;你可别小看这些&lso;街花&rso;，听人说l城所有的大款，都在这些&lso;街花&rso;手心里攥着哪！&rdo;

&ldo;为什么？&rdo;

&ldo;没读过德莱塞的《巨人》吗？那上面有句话说得恳切，大意是：女人是什么？女人是生活的轴心，世界就围绕着她们转哪……&rdo;

江白的目光已经盯住了那个姑娘。最初这目光是讥讽的，不在意的，接着就变得专注了，虽然那一点讥讽和轻蔑并没消散。酒楼装饰成中式城楼样式的门廊里的灯光半明半暗，他只看到她穿着葱绿色软缎旗袍的细小苗条的身影，一点被剪短后烫得蓬蓬松松的头发半遮着的白白的脸。

他没有再看下去。短短的一忽儿间，对方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他们在注视她，灵巧地将身子转过来。这时，江白又在那张被短发半遮的白色的粉脸上看到了一只眼影涂得很重、目光幽幽、充满挑战意味的眼睛。

&ldo;哈，两位海军军官！……老站在那儿看什么，想吃饭请进来嘛，光看肚子可是不会饱的！&rdo;

她大声地、有点放肆地朝他们开了口。看得出来，她并不想招徕这两位顾客，她根本看不上他们，只想嘲笑他们对她的偷偷的凝视。

她的话在对面一家酒家门廊下的迎客小姐中引起了笑声。

高梁看了看江白。

&ldo;人家骂咱们哪。她以为海军中尉兜里没钱。……咱们进去！&rdo;

江白的勇气被鼓舞起来。

&ldo;走！&rdo;

两个人向酒楼走去。那位被高梁称为&ldo;卡门&rdo;的迎客小姐本已转过身去招呼别人，又转过身来。

&ldo;喝，还真吃饭哈！没看出来。请进！&rdo;她仍然用那种嘲笑的、不信任的、看不起人的语气说道，目光在披散到脸上的短发中间一闪一闪。

高梁在前，江白在后，两个人走上酒店门前宽敞的水磨石台阶。

&ldo;怎么样，小姐，害怕我们付不起钱吗？&rdo;走过&ldo;卡门&rdo;身边，高梁也嘲弄地说。

&ldo;钱不钱的吧，那也得看你们点什么菜！&rdo;她快嘴快舌、一点也不让人地说，&ldo;两位里面请哈！&rdo;灯火将她的半张脸在灵活的一转中贴近地闪现给他们。江白向她投去不在意的一瞥。那是半张被过多的脂粉涂得妖妖娆娆的女孩子的脸。半张没发育成熟的少女的美丽的脸。

不仅是脸，整个体姿也清楚地表明她是一个没完全成熟的女孩子，至少介于成熟的姑娘与未成熟的少女之间。

一米六五左右。身材单薄，匀称，腰身窄窄的旗袍使她曲线毕露。

一个作家写到过，一些女人在她们生命的最有光彩的时刻，她们的容貌尤如梦中之花。检验一个男人是否正常，只要让他在他面前走过一次就够了。如果他竟会对之无动于衷，你对他就不要再抱什么希望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如同你生于内陆而第一次看到大海；或者你只看到过陆地边的大海而现在突然目睹到了远方的大洋；如同你已经习惯于平庸之作的眼睛猛然看到了一幅惊世骇俗的画图……你的眼睛立刻就睁大了，你的心不会意识到美和壮丽，而只会感到震惊甚至恐惧。造物者不该幻育出如此楚楚动人和完美得有些虚假的女子，就像它不该幻育出一朵鲜丽无比炫人眼目令人生疑的花。

与这种令人暗自惊叹的艺术化的美同时存在于她周身的是另一种也许更为吸引人的东西：她的那点竭力要伪装成成熟的姑娘的不成熟，以及这个尚未发育成熟的女孩子在深妆艳抹后表现出的不顾一切的大胆和一点模糊不清的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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