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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安门逐傩事毕，杨瓴便将我送回博望苑。我目送杨瓴离开后，转身回月福轩向长姊问起泸楠。长姊言泸楠今日未曾来过，我便传信让泸楠择日过府一聚。

翌日泸楠就如约而来，我将他拉至一僻静处，问他昨日有否去过安门。他狡黠一笑：&ldo;小姑你还是认出我来了，我还以为你光顾着与你那恩公厮混，没在意身边人事呢。&rdo;我一翻白眼道：&ldo;泸楠你那嘴里吐的甚么胡话，我再问你，你现下仍有为姐夫私运官盐么？&rdo;泸楠皱眉道：&ldo;你怎的又提这茬？&rdo;我轻声道：&ldo;我知太子府家令丞手底明面上并无私盐走账，可今昨日瓴哥哥他居然问起我史家有否帮衬过姐夫做事。你只管将你所知告我便是。&rdo;泸楠闻言，沉吟片刻后缓缓道：&ldo;小姑，这杨瓴出身华阴杨氏，背后不知是谁，今后，你莫要让他知晓我生母，我史家所做之事亦勿告诉他。&rdo;我穷追不舍问道：&ldo;那官盐之事你说是不说？&rdo;泸楠揉揉脑袋，只道：&ldo;此事我自去与执事们禀报，你无需过问了。&rdo;说完他急匆匆回了。

私运官盐之事我无从得知缘由，便只得放手不想了。我又琢磨了好些天，仍弄不清楚杨瓴是否存心刺探。正寻思着日后得避着他些，元宵方过，他竟上博望苑寻我来了。我见他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心下亦不安起来。他一见着我便沉声道：&ldo;阿凰，赵姬……赵姬的父亲得了急病，昨日殁了。&rdo;

我顿时呆若木鸡，缓了好一会才开口问他道：&ldo;玥姐她得信了吗？&rdo;杨瓴道：&ldo;掖庭应会向家属发讣告与丧葬金，至于扶灵……&rdo;我立时打断他道：&ldo;玥姐双手不便，瓴哥哥你可以帮着送她父亲灵柩回河间么？路费等一应费用我来出。&rdo;杨瓴摇头道：&ldo;吾等相识一场，倒不必如此计较，我看看侯府里近日亦有往河间方向的马队，我去寻个差事一并送赵姬父亲一程。&rdo;我立时回屋修书一封，大意便是劝玥直节哀顺变，并将我身上拿得出去的财物一并包起，请杨瓴给玥直捎去，杨瓴隔日便动身前往河间了。

杨瓴走后，我百无聊赖便又到书馆打发日子。我寻到一部括地志，帛书上画出许多北面的边郡地形与风光，其中看到一处山地，名唤&ldo;浚稽山&rdo;，其山势峻而险，绵延迢递，山谷间绿茵遍布，乃匈奴夏季放牧之地。我心慕此山壮美，便去问泸楠可曾到过此处。泸楠言此山已达匈奴境内，前年时都尉李陵曾带五千兵于此横扫匈奴数万骑兵，然因寡不敌众且援兵未至，终降匈奴。我听着心下悲悯，某日于书馆中见到刘进，便问起那李陵可还有家人在长安。刘进一时唏嘘不已，说李氏已遭族诛。我吓了一跳，想起公羊传里的故事，半是询问半是自语道：&ldo;陛下不是纳董公之见独尊儒术么，公羊传里对解扬、蔡仲这等叛徒与俘虏之流皆未言其罪大恶极……&rdo;刘进做个&ldo;噤声&rdo;的手势道：&ldo;我的小姨，此事不得妄议，李陵初降时便有中书令司马迁替他说情，皇祖父便一怒之下赐他腐刑……&rdo;刘进言语间，我忽而听到一声极其压抑的叹息，我转头循声望去，见到的居然是卫太子的背影，萧索而孤立地往书馆大门而去。

见到太子似为我刚才所言叹息，我遂问刘进：&ldo;博望苑阔大恢宏，还被允许广交宾客，你的祖父对你的父亲应极是爱重罢？&rdo;刘进道：&ldo;祖父铁腕决断，父亲却仁慈温厚，祖父曾言父亲不似祖父。寻常人家的父子尚有因琐事日积月累而生嫌隙，何况事无巨细的皇家呢？如今祖父与父亲时常半月都见不到一面……我看到父亲那深沉一叹真是心酸。&rdo;我担忧道：&ldo;现下卫家在朝势力衰减，若再父子离心便大为不妙，你的祖母与母亲可知此情形？还有你弟弟妹妹知道吗？&rdo;刘进叹道：&ldo;祖母年老，早已失宠，母亲恭谨守礼，极少过问政事。弟妹们年幼天真，并不如小姨你这般早慧。&rdo;我又想起李陵全族服诛，心下更加郁闷。

大半月后杨瓴归来，他见我无精打采，与彼时芳菲春意格格不入，便问：&ldo;你脸色为何如此苍白？可是病了？&rdo;我道：&ldo;无妨，我春困而已。玥姐如何了？&rdo;

&ldo;丧事已办妥，赵黄门已入土为安。赵姬痛哭一场，倒也归于平静。她现下仍居于县尉处，一应财帛足够她日常开销。你且放心罢。&rdo;

我点头轻声道：&ldo;瓴哥哥，真是有劳你了。&rdo;

杨瓴看看天色道：&ldo;看你神色怏怏，左右我今日无事，带你往郊县走走。&rdo;我一笑应下，禀过长姊便出去了。

我与杨瓴在郊县行了一阵，我终是开口问他有否见过李陵。杨瓴微怔，道：&ldo;幼时见过一两回，华起曾去他府里替他瞧病……你怎的问起他？&rdo;

&ldo;你觉得此人当真是贪生怕死的叛国之徒么？他纵然真要投敌，至少也先将家中老母妻儿子弟暗中接出罢？&rdo;

杨瓴低声道：&ldo;陛下认定他是，便是了。夷他全族，亦是陛下做出叛国之人的下场，否则何以震慑三军。&rdo;

我喃喃道：&ldo;表儒里法，陛下心术莫测……&rdo;

杨瓴忽而拉住我道：&ldo;阿凰，你读了多少典籍？你长姊有给你请夫子教习么？&rdo;

我摇摇头道：&ldo;我坐不住，长姊就辞了我的女夫子，倒是皇孙常在书馆与我一道谈论书中教义&rdo;，我顿一顿，又问：&ldo;瓴哥哥，你看寻常人家里的成年父子，会时时争吵么？会因双方见地有分歧便酿出大祸么？&rdo;

杨瓴讶然道：&ldo;阿凰，你今日是春困糊涂了么？你这发问实在怪异，父子乃骨肉伦常，怎会时时争吵，还致祸？&rdo;

我垂下眼睑自语：&ldo;既是骨肉至亲，他们父子为何十天半月都不见一次……&rdo;

杨瓴忽而扳过我肩膀，一双美目射出明澈亮光牢牢盯住我的脸，问道：&ldo;阿凰，你在说……说你姐夫与他的……父亲么？&rdo;

我看向杨瓴，他双目黑白分明，瞳仁如墨玉流光，晃得我一时愣怔，讷讷道：&ldo;你不是一直查探着我么……&rdo;说罢我才惊觉我竟被杨瓴眼光一时迷了心智，立时吓得捂嘴不敢说话。

杨瓴面带怜悯，叹道：&ldo;不想你小小年纪，已于家族情势下如此早慧。&rdo;他弯腰与我平视，温声道：&ldo;阿凰，我虽救过你，但我一堂堂男子，断不能因挟恩便对太子府女眷下手。你虽聪颖，但阅历尚浅，日后断不可如今日这般心神一乱便吐露心思。&rdo;

杨瓴嗓音温润，我听着如父如兄，心里涌起一股委屈，忽而大哭道：&ldo;瓴哥哥，你真的不是来查探我的？鲁地一些家人不喜我曾流落伎馆，我只好来寻长姊……可是长姊家里太过复杂，我只好倾尽绵薄之力，只欲让家人都平安喜乐罢了……&rdo;杨瓴忙掏出帕子替我拭泪，笑道：&ldo;看你平日一副顽童作派，竟也有现下哭花脸的形容。&rdo;我想起一事，抽噎着问他：&ldo;那瓴哥哥你也会不喜我曾流落伎馆么？&rdo;杨瓴摇头：&ldo;此事非你之过，且你彼时只是学舞习艺而已，并无……我怎会不喜。&rdo;杨瓴顿一顿，想起一事，取出一物递给我，道：&ldo;说起这个，赵姬倒是提过，你曾习埙。你生辰将至，赵姬托我将此埙赠予你。&rdo;我接过那埙，只见埙体小巧，并描上了凰图。我破涕为笑，欣喜收下，看着满眼春光明媚，便吹起从前常练习的那曲《春归》，杨瓴见我心情转好，面上担忧之色亦徐徐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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