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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杨瓴见到姬池与我无恙，暗松了口气。我将画好的绢帛递给姬池，回身向杨瓴欣喜一笑道：&ldo;瓴哥哥，你怎么来了？&rdo;杨瓴刮刮我鼻子笑道：&ldo;你此次往南而去，仍是把自己晒成栗色。&rdo;见我皱眉，他忙又道：&ldo;我自京城出来寻你，华起传信于我，我便到句町与你会合。&rdo;我歪着脑袋问道：&ldo;何事如此着急要我回长安呢？&rdo;杨瓴低声道：&ldo;此处不宜详谈，我们先回去，路上细说。&rdo;姬池上前对杨瓴说道：&ldo;此部落头人名毋波，我将他儿子之疾看好了，他欲留吾等用过饭后再走。&rdo;

我拉过杨瓴轻声道：&ldo;瓴哥哥，方才我经过此处时，见到许多竹楼下吊着些菜叶，闻着味道挺好……&rdo;杨瓴抚上我后脑笑道：&ldo;你如今正是身子长开的年纪，也难怪终日一副馋相。&rdo;我讨好一笑：&ldo;多亏得你那位好友，方才虽是有些惊险，补上一顿饭压压惊倒也无妨！&rdo;杨瓴轻叹：&ldo;你呀，总是如此胡闹乱跑，良娣竟也放心。&rdo;

说话间我们一行人已随毋波行至宴厅，分宾主落座。须臾便有各色糯米，烤野鸭，炖野兔等端上来。我问起毋波那吊于竹楼檐下的青菜，随行译者向我道那是三七的花菜叶，用以煸炒山鸡，并特特为我端上一盌。我不再理会杨瓴与姬池同毋波对饮时各种由译者交流的诸如&ldo;句町据夜郎南部，地广林茂，闲时可开垦，战时可屯兵&rdo;或&ldo;山民将陡坡犁成梯级，可引山泉灌溉作物&rdo;之类的机锋之语，大快朵颐起来。

及至宴末，杨瓴问我：&ldo;可吃饱了？&rdo;我摸着滚圆的肚皮道：&ldo;此地美食大多未见于长安，我吃得很是欢快。但比起那路边售卖的油炸虫子，倒是有些奇趣不足。&rdo;杨瓴看着我无奈道：&ldo;你的小名虽是飞禽，你还真当自己是鸟么，竟连虫子也惦记。现下看你这餍足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像赵姬……&rdo;我一怔，忙问：&ldo;你见过玥姐么？&rdo;杨瓴点头道：&ldo;晚些再说。&rdo;

那首领毋波分别赠了姬池与我各一铜器，姬池那块是螭首，我的是螭尾。两块铜器合上，便是一条做工精巧别致的鎏金盘螭。毋波言若日后我与姬池有事需他相助，便携此合上的盘螭前来寻他。

饭后一行人稍事歇息一阵，杨瓴见姬池仍有家族事务需沿路安置，便与姬池道别，携我打马先回长安。我与杨瓴晓行夜宿，晚间于驿馆安置后，我便迫不及待去问他来找我回长安是否与玥直有关。杨瓴告诉我，我启程南下不久，天子巡狩赵国，驻跸河间，占卜吉凶的望气者进言此间有奇女。有吏丞遂向天子进荐一女子，称其有国色，且双拳紧握不能伸展。陛下诏此女入见，将其双拳展开，见其手中一双玉勾。天子旋即纳此女幸之，号钩弋夫人，迎回甘泉宫……我颤声问：&ldo;你说的是玥姐？是玥姐请你来找我回长安的么？&rdo;杨瓴点头道：&ldo;正是。赵姬甚得帝宠，现已有孕，并进封婕妤。阿凰，你无需担心，赵婕妤现下居甘泉宫养胎，一应供给精良……&rdo;我打断杨瓴道：&ldo;可有人问过，玥姐是否愿意？她是否就甘心如此一生身居深宫？&rdo;杨瓴道：&ldo;多少女子希冀一朝得宠，荣华加身，阿凰，难道你不替你义姐高兴？&rdo;我摇摇头，道：&ldo;玥姐虽性子沉静，却非贪慕富贵之人。此番际遇，真不知福兮祸兮。我观博望苑中多少韶华女子，于高楼庭院中蹉跎岁月……&rdo;杨瓴轻叹，与我对坐无言。

余下北上赶路的日子，我郁郁寡欢，杨瓴沿途打听食肆，带我品尽美食，我只是吃时兴起，罢箸发呆。杨瓴道：&ldo;阿凰头顶已到我肩膀了。&rdo;我抬头瞧见杨瓴一双美目炯炯有神含笑看我，忽的心酸道：&ldo;瓴哥哥，我长高了，是不是也会如玥姐那般长大后便只得听从命数安排，不得随心所欲呢？&rdo;杨瓴忙道：&ldo;你才十二岁，说甚么胡话呢。你乃太子良娣亲妹，自当活得恣意些。&rdo;我低头道：&ldo;玥姐这不也才十四，不就因高堂已故，未至及笄便已匆匆嫁人生子么……&rdo;我惊醒杨瓴亦是父母双亡，连忙掩口道歉：&ldo;瓴哥哥，我没有暗讽你的意思……&rdo;杨瓴轻抚我肩道：&ldo;无妨，阿凰……除我之外，可还有旁人知道你与赵婕妤有旧？&rdo;我沉思片刻，道：&ldo;除你之外，我只有一……家臣曾助我在河间寻她，但我并未言明我与玥姐乃金兰。因这段过往我遭家人隐弃，我遂不愿将玥姐之事诉诸家人，如今想来真是幸运……玥姐得幸，不知卫皇后是何心情，长姊一家有何想法……&rdo;杨瓴温声安慰我：&ldo;你现下多思无益，待见到赵婕妤再议罢。&rdo;

我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方与杨瓴回到长安。我并未停歇，马不停蹄往甘泉宫而去。两日后，我化成一黄门模样，跟在杨瓴身后入了甘泉宫。至今我方知，杨瓴已于年前以孤儿身份入侍羽林，随扈河间并迎回了玥直。如今他于甘泉宫庶卫，玥直便求了皇帝恩典，将他调至近前。杨瓴带我入到玥直的寑殿门外，我正欲推门进去，忽而斜刺里走来一黄门道：&ldo;杨侍卫这是带的谁呢？&rdo;我循声看去，见是一年轻黄门，两颊微胖，形容憨厚，可他这嗓门让我觉着不适。杨瓴正欲转圜，寑殿门忽而打开，只听玥直的声音道：&ldo;我叫来的人，你也要过问？&rdo;那黄门吓得连忙跪下道：&ldo;婕妤息怒，小的不敢啊。&rdo;玥直不理他，一手拉我进殿里，并即刻关上门。

入到殿中坐下，我细细打量起玥直来。只见她长发绾于脑后，双颊敷飞霞妆容，身着绯色宽大广袖宫装，整个人一派雍容之状。我伸手覆上她微隆的小腹，问道：&ldo;这里……果真有我小外甥么？&rdo;玥直噗嗤一笑道：&ldo;阿凰，你果然还是如此娇憨可人。&rdo;我不好意思道：&ldo;玥姐你总是笑话我。&rdo;我看着她又道：&ldo;玥姐，这甘泉宫，你可还住得惯？&rdo;玥直无声一叹：&ldo;我命如此，便也认了。原是我双拳不展，难不成县尉大叔养我终老？他此番作为，亦算是成全了我罢。这甘泉宫我住着住着便也惯了，你无需担心。只是……我曾觐见过皇后，她看着和气，我却觉出她对我隐有敌意。阿凰，你现下身份为难，既是卫太子良娣亲妹，又是我的义妹，那么你我之事便不好泄露了。往后……你少些来罢，以掩人耳目。&rdo;我心下微凉，又想起方才那个嗓音让我难受的黄门，便向玥直打听此人。玥直言此人姓苏名文，她初入甘泉宫不久，苏文便携另一名叫江充的赵国人，自称玥直老乡，前来谒见。玥直道：&ldo;这苏文与那江充，初见尚觉敦朴，可数次交谈下来，我总觉这二人华而不实，言过其表，可是陛下却对那江充甚感兴趣。唉，阿凰，只怕这二人会对你姐夫不利……&rdo;我问道：&ldo;玥姐，你亦觉着太子与陛下……有隙？&rdo;玥直叹道：&ldo;有日我听到，太子对陛下进言当下征伐四夷过厉，陛下便道，严酷之事由他去做，留太子一个安稳天下……此话乍听觉着窝心，然细思之下……&rdo;我心里一跳，连忙握住玥直双手道：&ldo;玥姐你现下有孕，切莫多思累着，待我回去与长姊暗地提一提这两个小人。日后我让瓴哥哥替我给你去信。&rdo;玥直一笑：&ldo;说起杨公子，倒是个可以托付的实诚人，从前他于你我姐妹有恩，我于微时他亦不计钱财出手相助。想我那赎身的银钱，不下他如今三年薪俸，他当年尚无职俸，仍如此倾囊相助。&rdo;看我面露笑意，玥直问道：&ldo;阿凰，你长姊可知你常与杨公子来往？她可同意？&rdo;我点头道：&ldo;我长姊知晓的，她常以我顽劣，不许我外出，除非瓴哥哥来寻我。&rdo;玥直道：&ldo;这便好，我就安心了。&rdo;玥直这话我听着似懂非懂，当晚我宿在她殿里，叙至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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